一會兒,7號領著我,在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車,她對司機說了個地名,便是直奔黃河時裝城附近的一條什麼商業街而去了。

我對虎門這地方反正還有點兒暈頭轉向的,除了常去的幾個場子和住處,其它地方對我來說都是模糊的版圖。

所以也隻能跟著她。

突然給我一種錯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她反倒像個識途老馬、像個鄰家姐姐似的,而我這個小領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像個需要被照顧的弟弟。

不過,細看,7號今天這身簡單打扮,確實也有點兒禦姐範兒。

她個子高挑,身材勻稱,腿很長,素顏的臉龐清秀中帶著一絲冷冽,眼神裡有種經曆過世事沉澱下來的東西。

其實她挺美的一名女子,在場子裡,無論是樣貌還是身段,都完全不輸其她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甚至有種獨特的氣質。

怪不得總有許多看起來還算有品味的客人會中意她,想點她的臺。

但在我的印象中,從富景會所到金鼎,她好像每晚都‘不方便’。

反正隻要是涉及到出臺,她就是不方便。

她好像真就從未出過臺,像一道堅守著某種底線的、孤絕的風景。

……

一會兒到了這條頗為熱鬨的商業街,7號也就直接領著我朝一家掛著“中國移動”藍色招牌的門店而去了。

這店生意還挺火爆,裡麵擠滿了人,各種手機在玻璃櫃臺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第一次買手機,終於要接觸這等以前隻在電視和少數人手裡見過的高科技玩意了,我心裡似乎有點兒莫名的激動和期待,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

畢竟這可是我以前在秦川老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會兒誰有個bp機都算挺牛的了。

但我也不是太懂,看著琳琅滿目的機型,有些眼花繚亂。

整個過程,都是7號在主導。

她似乎對流程很熟悉,先是直接問店員有冇有性價比高的、適合接打電話發短信的機型,然後熟練地檢查手機外觀、試按鍵手感,包括後麵選號碼、辦入網手續,都是她在幫我與店員溝通,言簡意賅,條理清晰。

我就在旁邊看著,偶爾點點頭。

最終,她拿著一部銀灰色的、看起來挺小巧精致的直板手機,隻扭頭對我說了句:“這個,諾基亞的,耐用。1800,包上號,話費另充。”

我一聽,多少有些詫異,湊近她耳畔低聲道:“這麼便宜麼?我以為至少要兩三千。”

在我原本的認知裡,手機是屬於奢侈品範疇。

7號則一副‘你太落伍’的表情,低聲道:“這是在廣東,懂麼?電子東西更新快,冇你想的那麼貴。我們老家那些內陸地方,現在當然還要貴一些。”

最終,也就這麼著,我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激動和一點點巨額消費心痛的心情,數出十八張百元大鈔交了錢,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個裝著手機和配件的小袋子,以及一張寫著手機號碼的 sim 卡。

我終於擁有了我人生的第一部手機。

等我在7號的指導下,激動又帶點兒笨拙地把 sim 卡插好,開機,看著屏幕亮起藍色的諾基亞握手標誌,臉上忍不住露出傻笑時,7號則在一旁道:“行了,彆傻樂了。先把我的號碼存著吧,萬一有事也好聯係。”

我問:“你號碼多少?”

她則很自然地伸出手:“你把手機給我,我幫你存。”

於是,我也就將這部還帶著嶄新塑料味的手機遞給她。

她接過去,手指在鍵盤上熟練地按了幾下,然後遞還給我。

我一瞧,電話薄裡第一個聯係人,赫然顯示著‘覃卓妍’三個字。

我不由得忙是一陣怔怔地瞧著7號,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一樣,問:“你……你叫覃卓妍?”

一直以來,她在我的認知裡就是7號,這個數字代表了她在這個行業裡的身份和位置。

突然出現一個如此具體、帶著姓氏和美好寓意的名字,讓我有些恍惚。

7號——不,覃卓妍,突然有些嬌羞似的,微微側過頭,聲音也輕了些:“怎麼?名字難聽啊?”

我忙搖頭,發自內心地說:“冇。很好聽。”

我看著她的側臉,在商業街明亮的光線下,她素淨的容顏和這個名字奇異地契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人如其名。”

她轉過頭,帶著點兒疑惑:“什麼意思啊?”

我說:“就是……名字好聽,人也漂亮,很配。”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而不是輕浮。

她竟是有些羞怯地給了我一個嗔怪的眼神,臉頰似乎微微泛紅:“少來!油嘴滑舌的。”

但,隨即,她收斂了那點羞怯,看著我,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低聲說:“你知道就好了哈。在場子裡,還是叫我7號。不許跟他們說我的真名叫什麼名字哈。”

我忙點點頭,表示理解:“知道。放心。場子的規矩我懂。隻有號碼牌嘛,真名是隱私。”

在這個行當裡,真名往往意味著與過去生活的連接,或者是不願被觸及的私人領域。

然後,她看著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突然又對我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王磊,我要說我從來冇有出過臺,你信嗎?”

我看著她清澈而認真的眼神,想起她在場子裡的種種堅持,想起她麵對客人逼迫時的倔強,幾乎冇有猶豫,我也隻能點點頭,語氣肯定:“我信。”

“你真信還假信啊?”她又追問了一句,似乎想從我這裡得到更確切的確認。

“我真信。”我看著她的眼睛,重複道。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我,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很淺、但似乎卸下了一點兒負擔的弧度。

然後她抬手看了看腕上並不算名貴的手表,說道:“都五點多了,我們也彆回去了,直接找個地方隨便吃點東西,然後就準備去場子裡吧。這個點過去,時間剛好。”

我愣了一下,也意識到時間確實不早了,想到晚上還要麵對金鼎那個巨大的迷宮和各色人等,剛剛因為新手機而雀躍的心情又沉下幾分,點了點頭:“行。”

我們就在商業街附近找了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快餐店,匆匆解決了晚飯。

吃飯的時候,我大部分心思都還在那部新手機上,反複看著裡麵唯一存儲的那個名字——覃卓妍。

這三個字像有魔力,讓我時不時偷偷抬眼打量坐在對麵的她。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但冇說什麼,隻是安靜地吃著東西,偶爾抬眼看看窗外漸暗的天色,側臉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沉靜而疏離。

吃完飯,我們便直接打了輛車,奔赴那個夜晚的戰場——金鼎國際娛樂城。

坐在車裡,看著車窗外華燈初上,整座城市開始切換成夜晚的模式。

我摩挲著口袋裡的新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似乎也帶上了一絲體溫。

擁有了它,我仿佛與這個城市有了更具體的連接,但即將再次踏入的那個環境,卻又讓我感到一種熟悉的隔閡與沉重。

覃卓妍……7號……這兩個身份在她身上交織,也在我心裡投下了一片更為複雜的影子。

今晚的金鼎,又會發生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