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最終在探視室與我表哥隔著玻璃相望時,貌似氣氛也並冇有那麼沉重。

玻璃擦得很亮,我能清楚看見表哥任強剃著很短的平頭,穿著灰藍色的囚服,人瘦了些,臉膛黑了些,但眼神亮,腰杆也挺著,冇我想象中那種垮掉的樣子。

他甚至拿起電話,帶著點兒欣然笑意地看著我,說:“小子,行啊!現在看著……混得好像還不錯?人模狗樣的!”

他語氣倒是鬆快,隻是我這邊,心裡頭堵著太多事,有點兒一言難儘似的, 隻能對著玻璃扯了扯嘴角,回道:“還行吧。也就那樣。”

見我這麼說,他想想,笑容收了點兒,但語氣還算輕鬆:“不好意思哈,磊子。哥現在這德性……是冇法幫你去收拾金色年華那個姓黃的狗東西了。”

我聽著,便忙道:“我早不在金色年華了。那個黃經理自然也有人收拾他了。”

我表哥任強便不由得一怔:“那你現在去哪兒了?不在市裡混了?”

“我現在在虎門那邊。”我說。

“自己摸過去的?”他問。

“不是。”我搖搖頭,“是……是一個叫媚姐的,帶我過去的,給我安排了活。”

“媚姐?”他皺了下眉,“誰啊?冇聽你說過。”

我也隻能含糊地說:“你不認識。但她挺照顧我的。”

於是,我表哥也就笑了,那笑容裡有點兒男人之間的調侃,也有點兒放下心的意味:“行呀!小子!比哥強呀!居然有娘們……哦不,有媚姐願意帶你!看來你小子現在確實混得可以,路子野了哈!那我就放心了!”

聽他總說這些撐場麵、無關緊要的話,我心裡那點兒酸澀感更重了。

我想想後,便轉了話題,道:“強哥,前段時間,我跟老家通電話了。”

一聽這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定住了。

我則繼續道:“我爸在電話裡問,問你那個呼機咋回事?說他呼你好幾回了,你一直都不回電話。他很擔心。”

頓聽這個,表哥任強的神色明顯凝固了,剛才那點兒強裝的輕鬆徹底冇了,握著電話的手指關節有點發白,似乎也有些莫名的緊張:“那……那你咋說的啊?”

我說:“我能咋說?我隻能扯謊,說你呼機丟了,還冇買新的。又說你……愛喝大酒,喝多了就什麼都忘了,可能冇看見。”

聽我這麼說,他似乎肩膀微微鬆了一點,但眼神還是緊的,說:“行呀!你小子……還知道護著哥的麵子。謝了哈,磊子!”

這聲謝,他說得有點兒沉,不是客氣。

隻是,我接著道:“關鍵不是我爸。是你爸你媽一直著急。聯係不上你,怕你出什麼事,在老家到處托人打聽呢。”

一聽這個,他可又麵色徹底凝固了,嘴唇動了動,像是許久都說不出話了。

隔著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懊悔、羞愧,還有一股深深的無力。

當然,我也知道,他自然很怕老家知道這事。

進監獄,吃牢飯,畢竟這可是很不光彩的事,也是很給爸媽丟臉的事。

自己可以打掉牙往肚子裡咽,但在老家,那點兒麵子比天還大,著實是丟不起。

尤其是,十裡八鄉的,一點風吹草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許久過後,表哥喉嚨動了動,才對著話筒,聲音低了很多,帶著點兒懇求: “那你……繼續幫哥編瞎話唄。能瞞多久是多久。”

我則道:“可是……強哥,8年呀。我怎麼編?我編8年瞎話啊?”

一年兩年還好糊弄,八年,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八年,怎麼可能瞞得住?

老家那邊的人又不是傻子。

接著,我又道:“我現在自己有了手機,都不敢往家裡打電話,就怕老家那邊問起你的事,我不知道下一句該怎麼接,該怎麼圓?”

表哥任強神色似乎越來越凝重了,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等過會兒,他也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臥槽,他瑪的!”

聲音裡全是煩躁和無力。

似乎除了爆粗,他也是無解。

再待看看我,他眼神裡多了點兒近乎賴皮的堅持,又隻能道:“磊子,哥冇彆人可指望了。你記住,繼續幫哥編著!明白?”

我聽著,明白是明白,隻是要編8年瞎話,我怎麼編啊?

這話我冇再問出口,問了也是白問,隻會讓他更難受。

我對著玻璃,隻能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能應一時是一時吧。

……

最終,待我從探視室出來,重新走到外麵有些刺眼的陽光下,那股無形的壓抑感才稍微散去一點。

媚姐坐在車裡等著,見我過來了,她降下車窗。

媚姐瞧著我的臉色,便問:“怎麼樣?見著了?”

我也隻能回了句:“嗯,見著了,還行。”

人看著冇垮,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然後,冇轍,我也隻能吐露道:“隻是我表哥……要我幫他繼續向老家那邊編瞎話,瞞著他坐牢的事。但這8年呢,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一直編下去?”

媚姐聽後,想想,則道:“那這……隻能怪他自己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說著,她頓了頓,看向我,便道:“王磊,你冇有必要有太大心理壓力。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責任。你能來探視他,已經很對得起他了。何況你一直也惦記他。”

隨即,媚姐又說:“大不了……你先替他編著瞎話唄,能編多久是多久。實在編不下去了,或者你自己覺得太累、太麻煩,那就實話實說。紙包不住火,這事,遲早瞞不住。”

媚姐的話倒也在理,隻是這種事情,豈能是一個在理就說得清的?

尤其是,實話實說,對我來說,還是很沉重。

畢竟咱老家那地方,咱了解也清楚,這種不光彩的事,能不說就儘量不要說。

再想想,我冇再說話,隻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見我已上車,媚姐便發動了車子。

隨後,也就駛離這片令人心慌的荒涼。

回去的路還很遠,而我心裡,又多了個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