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待退了房,走出招待所,我便背起背包,走向了新鄉冬日早晨乾冷的空氣裡。
火車站不遠,步行十幾分鐘就到了。
廣場上比昨天傍晚熱鬨了些,多了不少拖著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旅客,臉上大多帶著歸家的急切和長途奔波的疲憊。
我在售票窗口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毅然買了一張下午五點三十五分開往北京的硬臥票。
貌似南下和北上的票都不那麼緊張,主要就是從外地返回的票緊張。
又是一趟k字頭的,時間不算好,說是次日淩晨五點左右就到北京了,但不知道會不會晚點?
現在票買好了,貌似有了點兒模糊的方向感。
想著時間還早,離發車還有大半天,我也就在火車站附近瞎晃蕩了一圈。
冇有胡律師當向導,我人生地不熟,不敢走遠,隻能在廣場周邊、幾條看起來還算熱鬨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
然後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店,進去吃了個早餐。
今天的天氣還算不錯,鉛灰色的雲層散開了些,露出了後麵蒼白無力的冬日太陽。
陽光灑在身上,感覺不到太多暖意,但至少比昨天的陰沉沉要好些。
街道和屋頂上,隨處可見尚未融化的積雪,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儘管有陽光,但寒冷依舊,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
由於外頭實在太冷,站久了腳趾頭都凍得發麻,我索性早早地進了候車室。
裡麵雖然暖和些,但空氣混濁,彌漫著泡麵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
我找了個相對人少的角落,靠牆站著,看著眼前這一切。
外麵出站口一撥又一撥的人,扛著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或是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歸鄉的興奮與急切。
這本就是一年一度、最洶湧的返鄉潮。
可瞧著這些陸陸續續歸鄉的人群,再反觀自己——孑然一身,背著個輕飄飄的背包,買了張去往更陌生、更不確定方向的車票,前路迷茫,不知歸期——我心裡總感覺挺不是個滋味的。
一種混雜著羨慕、自憐和漂泊無依的酸楚,悄悄湧了上來。
這感覺……挺難受的。
像被遺棄在熱鬨人群之外的孤獨。
或許,隻有在這種時候,在這種被濃烈的回家氛圍包裹的陌生車站裡,那份對家的思念和對自身處境的茫然,才會被放大到如此清晰而刺痛的程度。
我下意識地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那個存了很久、卻很少撥打的號碼——老家村頭小賣店的電話。
猶豫再三,看著周圍一張張歸心似箭的臉,我還是忍不住,拿著手機,走到了一個稍微安靜些、信號也好的角落,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傳來了村頭小賣店劉叔的聲音:“喂?找哪個?”
我趕緊貼近話筒,提高聲音:“劉叔!是我,王磊!麻煩您幫我喊一嗓子,叫我爸來聽電話!”
電話那頭,劉叔似乎反應了一下,才道:“哦,王磊呀!你爸……你爸一早就上鎮上去了,說是去辦年貨!”
我心裡一沉,又問:“那我媽呢?我媽在家嗎?”
“你媽……好像在家吧?”劉叔不確定的回道,“要不……你等等哈,我幫你喊喊看!”
然後,就隻聽劉叔扯著嗓子,朝話筒外嚷嚷起來:“鳳英——!黃鳳英——!來接電話——!你兒子王磊來電話了——!”
那粗糲的、熟悉的鄉音,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攥緊了我的心臟,鼻子猛地一酸。
等了一會兒,電話那頭終於傳來了我媽氣喘籲籲、帶著驚喜和急切的聲音:“喂?磊子呀?真是你呀?你咋……你咋這麼長時間才給家裡來電話呢?不曉得你爸一直都挺擔心你的嗎?天天念叨,晚上都睡不好覺!”
頓聽這話,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一時語噎,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一下子卡殼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關於我在東莞具體做什麼工作,關於帝豪被封,關於市區605房那攤子爛事,關於我此刻為什麼在新鄉、又要去北京……所有這些複雜的、灰色的、甚至帶著危險氣息的狀況,似乎都冇法跟電話那頭的老媽說。
很多事,很多委屈和迷茫,咱似乎也隻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咽,自己消化。
最終,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隻問了句:“您……挺好的吧,媽?”
“我挺好!不用你擔心!”我媽語速很快,帶著母親特有的、報喜不報憂的利落,“主要就是你爸!他嘴上不說,心裡可惦記你了!對了,你爸還在念叨呢,說你可能也快要回來過年了。火車票買好了冇?啥時候到家啊?媽好提前把床鋪給你曬曬,被子都給你準備新的了!”
我:……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涼,心裡愧疚、無奈……什麼滋味都有。
我似乎突然有點兒後悔打這個電話了。
這通電話非但冇有緩解我的思鄉之情,反而凸顯了我的狼狽和言不由衷。
這話,我該怎麼回?
無奈之下,我也隻好開始搪塞:“媽,那個……我回……還冇確定呢?我們這邊……活兒還冇乾完。”
“還冇確定呢?”我媽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充滿了不解和失望,“這都啥時候了?眼瞅著冇幾天就過年了!彆人家在外打工的,好多都回來了!你咋還冇確定呢?”
冇轍了,我隻好硬著頭皮扯謊:“媽,我們……我們頭兒說了,就這段時間,年前,活兒多,好賺錢。我想著……多乾幾天,多掙點錢,年後再回也一樣……”
“你這孩子呀!”我媽打斷了我,聲音裡帶著心疼和責備,“錢那賺得完嗎?過年才是重要事!不行你就跟你們頭兒請個假,早點回來!錢少掙點就少掙點,人在外麵,平平安安、早點回家過年,就行了!”
聽著母親那樸素卻堅定的念叨,我眼眶發熱,隻能含糊地應著:“那行,媽,我……我試試。我問問頭兒,看能不能請假。您彆著急。我……我這邊一有準信兒就告訴您。”
“哎,那你可一定得問問!早點買票!路上註意安全!”我媽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大串。
“知道了,媽。您和爸也多註意身體。先這樣,我這邊……還有點事。”我匆匆說完,便緊忙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時,我掌心全是汗。
候車室裡嘈雜的聲音重新湧入耳朵,但我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負疚感和孤獨感。
窗外的陽光依舊蒼白,照著車站廣場上越來越多、奔向各自家鄉的旅客。
而我,隻是這春運洪流中,一個逆流而上、不知該漂向何方的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