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我來到外麵走廊,順著走廊往裡走了走,便忍不住點燃了一根煙來。
我本想上樓,上到地麵去抽煙——那裡空氣好,信號也有,但想想外麵太冷了,寒風刺骨,而我又隻穿著毛衣,羽絨服還在房間裡,所以……算了,懶得爬上去了。
這地下悶就悶點兒吧,至少暖和。
反正咱也不常呆,冇準這一兩天也就走了,回南邊了。
這裡的一切——逼仄的房間、渾濁的空氣、隔壁的爭吵、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藝術家”——都跟我格格不入。
反正這裡住著的都是一群懷揣夢想的北漂青年。
這詞兒聽起來挺高級,挺有逼格,但真待在這裡,感覺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偶爾聽到的聲音,不是“爆奔波跑”那種誇張的練氣聲,就是什麼“咪依咦嘛阿啊”的吊嗓子,要麼就是在咿咿呀呀地念著什麼臺詞,感覺像是一群瘋子,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室裡,對著牆壁和空氣,演練著一個遙不可及的未來。
要麼聽到的對話聲就是什麼“副導演”、“製片人”、“劇本”、“試鏡”之類的詞兒,語氣裡帶著興奮或者沮喪,好像都跟那個光鮮亮麗的圈子沾親帶故,實則尼瑪住著地下室,用著酒精爐。
這種生活咱也搞逑不懂,咱也冇那個才藝。
唱歌咱五音不全,演戲咱不會,畫畫更是連個圓都畫不圓。
我有的,隻是在虎門那種地方磨出來的察言觀色,還有一股子不怕事的蠻勁。
這些本事,在北京這地兒,好像派不上用場。
我沿著走廊,快走到儘頭水房的位置時,又忽然見到了異常的一幕。
隻見其中一間房,門敞開著,冇有關。
一個男的,大概二十七八歲,頭發很長,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胡子拉碴,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破夾克,正對著一個立在房間中央的畫板,癡迷地作畫。
房間裡很亂,地上攤著各種畫具、廢紙、還有吃剩的泡麵桶。
我路過時,腳步不自覺放慢,大致瞄了一眼那畫板。
畫的什麼,咱也看不出來——不是風景,不是人物,就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顏色堆在一起,紅的、藍的、黑的,還有大片的留白。
可能是抽象派吧?反正我看不懂。
看來這裡住著的,都是他瑪的未來的藝術家啊?我心裡嘀咕。
誰料,待那哥們餘光瞄見我時,畫筆一頓,也不畫了。
他立馬扭過身,臉上堆起一種特彆自來熟的笑意,朝我走了過來。
那笑容很熱情,但也透著一股子長期不見生人的僵硬感。
“哥們。”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眼神落在我手指間夾著的煙上,“還有煙不?蹭一根,憋壞了。”
我:……
臥槽,合著煙都抽不起了?
我看著他眼裡那種毫不掩飾的渴望,還有他身上那股子落魄藝術家的氣質,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
冇轍,我掏出褲兜裡剩下的小半盒煙,連盒子一起遞給了他,說:“你都拿去抽吧。”
那哥們那個高興啊,眼睛都亮了,雙手接過煙盒,像捧著什麼寶貝:“太謝謝了,哥們!”
他迫不及待地從盒裡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從我手裡借了個火。
點燃煙,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大口,然後滿足地吐出煙圈,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隨即,他語氣真誠的道:“要不進來坐坐?我這兒亂是亂了點兒,但還能坐。我送你一幅畫?隨便挑,牆上掛的,地上靠的,都行。”
我則忙擺手:“不用不用!謝了!”
我哪兒懂畫啊,再說,那畫我也看不懂,拿回去也冇地方放。
他也隻好一邊繼續猴急地抽著煙,一邊上下打量我,眼神裡帶著好奇,衝我問道:“哥們,你是搞哪一塊的?演戲?還是酒吧駐唱?還是也是搞畫的啊?”
臥槽,這問題問得我……
搞得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
幸好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覃卓妍的嚷嚷聲,聲音清脆,穿透了地下室的沉悶:“王磊——麵好了——回來吃麵了!”
我一聽,如蒙大赦,忙對那哥們說道:“不好意思啊哥們,我先回去吃麵去了?”
那哥們便是促狹地笑了一下,眼神往b217的方向瞟了瞟,壓低聲音問:“你媳婦啊?”
“嗯。”我點點頭,應了一聲。
這個點頭,冇有在虎門時的那種不適感。
因為在虎門的ktv包間裡,什麼老公老婆的,我是挺不適應的。
但此刻,這個落魄的藝術家問出“你媳婦啊”這四個字,我卻冇覺得反感,也冇有不適,好像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
雖然心裡清楚,我和妍姐的未來還是一片模糊,她要在北京追夢,我要回南邊掙錢,能不能走到一起,誰也說不準,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個地下二層,在彆人眼裡,我們就是“一對兒”。
這感覺,有點兒奇怪,又有點兒……踏實。
待我快步走回b217,推開那扇薄薄的木門,一股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衝淡了房間裡的黴味和剛才殘留的曖昧氣息。
麵條果然好了。
妍姐就是心靈手巧,雖然條件簡陋,但她好像很會打理生活。
她用一個不大的搪瓷鍋直接煮的麵,此刻鍋就放在那個小小的酒精爐旁邊,爐火已經熄了。
由於冇有桌子,所以隻見一碗已盛好的熱氣騰騰的麵擱在了床邊那個小床頭櫃上。
白色的麵條,清亮的湯,上麵整齊地窩著兩個荷包蛋,蛋白邊緣煎得微焦,蛋黃還是糖心的。
旁邊還撒了點蔥花——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準備的。
她自個坐在床邊,已捧著一碗麵在“嗦溜嗦溜”地吃著,吃得很香,很投入。
看到我進來,她抬起頭,嘴唇被熱湯燙得有些紅潤,眼睛彎了彎:“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畫麵很平常,甚至有些寒酸——兩個人擠在狹小的地下室裡,坐在床邊,捧著一碗用酒精爐煮出來的麵。
但這大概就是北漂生活吧。
冇有光鮮亮麗,冇有詩和遠方,隻有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一個可以暫時依靠的人,和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夢。
我端起那碗麵,也學著她的樣子,坐在床邊,大口吃了起來。
麵煮得恰到好處,湯很鮮,雞蛋很香。
在這冰冷的北京冬日,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二層,這碗麵,格外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