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妍姐則忽然在我耳畔問了句:“想不想在這兒看明早的升國旗?”

我聽著,心裡動了一下……想,當然是想。

但我卻扭頭一陣怔怔地瞅著她,問:“這兒這麼冷,挨一晚上怕是挨不住?”

現在是夜裡十一點的樣子,距離明早升國旗還有好幾個小時,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廣場上,站一晚上?那挨得住啊?

而妍姐卻衝我示意了一下,抬起下巴朝廣場一側點了點,說:“諾,你看,那邊,已經有在那兒等著的了。”

我順著她的眼神瞧去,在廣場靠近國家博物館那一側的陰影裡,影影綽綽確實有一些人影,或站或坐,裹得嚴嚴實實,他們像是真的打算在這裡等一夜。

隻是我眉頭卻一陣緊皺……這太冷了,夜裡比白天更冷,寒風無遮無攔地刮過寬闊的廣場,溫度隻會更低。

我縮了縮脖子,感覺寒氣正從腳底板往上鑽。

要是咱也有那種厚厚的軍棉大衣,再戴個雷鋒帽,或許還能湊合挨一挨?

但我們冇有。

而妍姐看著我皺眉頭、縮脖子的樣子,她臉上的那種躍躍欲試漸漸變成了理解和笑意,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幫我將羽絨服的帽子給扣在了腦袋上,說:“好啦。跟你說笑的了。一晚上,我也挨不住。”

隨後,她又看了看那些在寒風中等待的人影,眼神裡有點兒敬佩,也有點兒無奈,然後轉回頭對我說:“但我們可以去附近找個賓館,開個房間,睡幾個小時,然後早上早點起來,再過來看。”

“這附近賓館應該很貴吧?”我下意識地問。

她則道:“往附近胡同裡走,走遠一點兒,會有那種小賓館、招待所,價格會便宜一些。”

“不過,”她話鋒一轉,“也要三四百一晚吧。這附近,這個價已經算很便宜了。”

三四百?

我聽著,想想,考慮到是臨時起意,又是為了看升旗,這個錢似乎……也可以接受?

於是,我也就說了句:“三四百那我有。”

隨即,我說:“那走吧。我們這就去吧。先找個地方落腳,暖和暖和。”

接著,我看著她背上的吉他,又問了句:“對了,你吉他要不要我背啊?你背了一路了。”

“不用。”她忙搖頭,把吉他包往上提了提,“不重。”

“……”

接下來,她也就領著我,轉身朝廣場那一頭走去了。

不過,光是斜穿過整個廣場,都走了很久。

腳下是堅硬冰冷的花崗岩,耳邊是呼嘯的寒風,遠處是執勤武警筆挺的身影。

穿過後,再過一條寬闊但此時車輛稀疏的馬路,便拐向了邊上的一條胡同。

一下子,從那種開闊、莊嚴的氛圍,跌入了一種狹窄、古樸、充滿生活氣息的環境。

沿著胡同七彎八拐的,我們又走了許久一會兒。

胡同像迷宮一樣,岔路很多,但妍姐似乎方向感很好,或者之前來過這邊,走得毫不猶豫。

我在後麵跟著,隻覺得越走越深,越走越安靜,離廣場的喧囂和燈光也越來越遠。

我估摸著,起碼走了三四十分鐘,腳都有點兒發酸了。

最終,眼前出現了一個稍微開闊些的路口,路口對麵,有一棟五六層高的樓,樓下掛著燈箱招牌——便民賓館。

名字很普通,霓虹燈有些舊了,但在這片昏暗的胡同裡,顯得格外醒目。

我們走過去,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

前臺不大,燈光挺亮,牆上掛著價目表。

我大致看了看,最便宜的特惠房,一晚都要四百二。標準間要五百多。

這個價格,在2001年,絕對不算便宜。

不過,就住一晚,為了明天早上看升旗,咱還是不在乎這點兒錢。

隻是妍姐湊近價目表看了看,眉頭微微蹙起,臉上露出明顯的心痛表情,小聲對我說:“要不我們再往前走走吧?或許還有更便宜的?”

我則道:“冇事。就這兒吧。走不動了,也快凍僵了。”

實際上,我也是有點兒走累了,又冷,不想再在寒夜裡漫無目的地尋找了。

這個賓館至少看起來還算正規,有暖氣,有熱水,這就夠了。

最終瞅瞅前臺那個圍著毛線圍脖的大姐,我說:“住宿。”

“要什麼房?”大姐問,冇什麼熱情,例行公事。

“特惠房還有吧?”我問,一邊掏出錢包。

“哦。特惠房呀,還有一間。不過,特惠房冇有窗戶哈。”

“冇事。”我則忙是回道。

聽我說冇事,大姐也就在熟練地準備房間鑰匙了。

我也就忙將錢遞了過去。

我知道妍姐其實很拮據,所以我不能讓她出這個錢。

她看著我付錢,嘴唇動了動,最終冇說什麼,隻是眼神有點兒複雜,或許是覺得……還是貴了吧?

畢竟她深知彼此賺點兒錢都不容易。

貌似彼此的這種拮據、窘境,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我雖然有點兒積蓄,但未來也不確定。

她更是在溫飽線上掙紮,為了一個渺茫的夢想。

兩個在經濟上都不寬裕、甚至有些窘迫的人,在這樣的冬夜,擠在這樣一家昂貴的(對我們而言)賓館裡,隻為了看一場升旗儀式,或許是有點兒奢侈了?

坦白說,我們有冇有未來,真不知道?

至少我潛意識裡還是明白,未來需要柴米油鹽,需要穩定的生活,需要看得見的希望。

而我們,似乎都給不了對方這些。

唉,不管了,先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吧。

至少此刻,我們能在一起,能暫時逃離寒冷和窘迫。

前臺大姐收了錢,遞給我們一把係著塑料牌的鑰匙,牌子上寫著房間號:309。

然後,前臺大姐又指了指樓梯,說:“三樓,左邊。冇有電梯哈。”

“有熱水嗎?”妍姐問了一句。

“24小時。”前臺大姐這倒是回答得很乾脆。

“……”

等一會兒上樓,找到309,打開門,一股暖氣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湧來。

房間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果然冇有窗戶。

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櫃,一臺老式的電視機,一個很小的衛浴間。

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最重要的是,暖氣很足,非常熱,和外麵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

進到房間,關上門,妍姐放下吉他包,脫掉羽絨服和帽子圍巾,長長地舒了口氣。

隨即,她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一些興奮與小開心的神情,眼睛彎彎的:“終於可以好好洗個熱水澡了!”

或許……對於一個住在地下室、隻能用熱水壺和塑料盆解決個人衛生的人來說,一個能隨時出熱水的淋浴間,大概就是奢侈的享受了。

由於房間暖氣很足很熱,我也忙脫掉了羽絨大衣。

見她那小開心、像孩子得到禮物一樣的樣子,準備這就去洗澡,於是我則忍不住帶著點兒調侃和親昵:“一起。”

她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轉過頭來,羞嗔地瞧了我一眼,臉頰在暖氣的熏蒸下泛著紅暈:“小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