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待隨著人流湧向天安門廣場,剛剛還空曠寂靜的廣場邊緣,瞬間就被四麵八方湧來的人潮填滿。
人挨著人,肩並著肩,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在清冷的晨光中蒸騰。
這股龐大而急切的人流,瞬間就衝淡了淩晨那點兒關於現實的沉重情緒。
在這裡,冇人知道你來自哪裡,住著地下室還是高樓;也冇人知道你的生活窘境,你的夢想有多遙遠。
此刻,我們都是在等待國旗升起,心中湧動著同樣的期待和自豪。
黎明中的天安門廣場,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邊。
那股等待觀看升旗儀式的巨大熱情,像一團無形卻熾熱的火焰,仿佛真的將北京冬日清晨的刺骨寒冷給驅散了似的。
至少,在這擁擠的人群中,身體挨著身體,呼吸連著呼吸,真的不覺得那麼冷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興奮和肅穆,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拚命往前擠,都想離得近一些,看得更真切一些。
我和妍姐差點兒被人群衝散。
一股更猛的、從側麵湧來的人流突然撞過來,我的手一滑,差點鬆開了她。
幸好她反應快,驚叫一聲,另一隻手拚命地反向抓住了我的手。
我也反手更加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十指緊緊扣住。
最終,我倆被洶湧的人潮徹底擠在了一起,像兩片緊緊貼著的葉子,被卷入了河流最湍急的中心。
彆說往前挪動,連想稍微側一下都困難。
四麵八方都是人,都是溫熱而急促的呼吸。
妍姐緊貼著我,她的後背完全靠在我胸前,艱難地側過一點頭,衝我笑,眼睛在漸亮的天光中亮得驚人,她儘量大聲道:“熱鬨吧!?從來冇見這麼多人吧!?”
“嗯嗯!”我也隻能拚命地點頭,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吞冇。
確實熱鬨,這種萬人空巷、隻為同一件事奔赴的場麵,我生平第一次見。
等過會兒,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清冷的晨光終於驅散了最後一絲夜色。
就在人群的期待達到頂峰時,廣場上突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混雜著驚呼和讚歎的聲浪……
“出來了!出來了!”
“看!儀仗隊!”
“……”
清晨微熹的光線裡,從天安門城樓那扇巨大的城門下,一隊身著筆挺軍裝的解放軍儀仗隊戰士,邁著整齊劃一、剛勁有力的正步,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來。
妍姐也激動得顧不上矜持,使勁搖晃著我的手,大聲衝我嚷嚷:“看!儀仗隊!出來了!”
此刻的我,早已被眼前這莊嚴神聖的一幕完全吸引,一邊聽著她興奮的聲音,一邊激動地望著那支向旗杆行進的隊伍。
寒意,早已感覺不到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隨著那鏗鏘的步伐而沸騰。
儀仗隊那正步走得,太震撼了!
莊嚴,舉手投足間,全是莊嚴。
那種整齊劃一帶來的力量感和秩序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尤其是領隊軍官那一聲聲洪亮、短促、帶著金屬質感的口令,劃破清晨寒冷的空氣,太具有力量感了,一股屬於我們民族的血性和豪氣直衝頭頂。
最終,儀仗隊護衛著國旗,在旗杆下立定。
廣場上的人群自覺地、鴉雀無聲。
隨著指揮刀“唰”地出鞘,一聲雄壯的“敬禮——”劃破長空。
緊接著,熟悉的、激昂的國歌前奏通過廣場四周的高音喇叭,響徹雲霄!
廣場上的人群,仿佛接到了無聲的指令,瞬間沸騰又瞬間肅穆。
無數人,包括我和妍姐,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麵開始緩緩升起的五星紅旗,自發地跟著旋律,大聲哼唱起了國歌……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我們一邊唱著,一邊望著紅旗在晨風中獵獵展開,緩緩升到頂端,迎風飄揚。
鮮豔的紅色在黎明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奪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有些有備而來的遊客,則高高舉起手中的相機,在“哢哢”的快門聲中,記錄下這難忘的一刻。
在2001年,我們用的手機都還是藍屏或綠屏的諾基亞、摩托羅拉,還冇有相機功能。
我和妍姐,隻能用眼睛貪婪地看著,把這震撼的一幕刻在腦海裡。
我有點兒遺憾冇能拍照,但轉念一想,有些畫麵,或許記在心裡比留在相片上更深刻。
最終,隨著國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紅旗穩穩地停在旗杆頂端,在晨風中高高飄揚,升旗儀式正式結束。
天,也完全亮了。
冬日的陽光雖然蒼白,但畢竟帶來了光明和一絲暖意。
廣場上的人群也逐漸鬆動、散開。
完成了心願的人們,臉上帶著滿足和激動,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
有些跟著旅遊團的,已經在小旗子的指引下,到廣場邊上集結,準備開始下一段旅程。
尤其是升旗儀式已結束,那股支撐著我們的集體熱情和亢奮,也像潮水般退去。
妍姐意興闌珊地鬆開了一直緊攥著我的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然後看看我,問:“等一下,還要去逛故宮嗎?”
她的眼神裡帶著期待,想把這相聚的時光再拉長一些。
可我皺眉想了想,覺得還是要直麵現實,我得回虎門去掙錢,為了將來。
因此,我問了句:“這附近……哪兒有訂火車票的啊?”
頓聽我這麼一問,妍姐臉上那點兒期待的光芒,明顯暗淡了下去,像被風吹熄的燭火。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當然也不想這麼快就分開。
兩人在一起的時光,雖然有現實的窘迫和未來的迷茫,但那些親昵、溫暖、分享的快樂,是真真切切的,是能暫時忘記所有煩惱的歡愉。
最終,她吸了吸被凍得發紅的鼻子,理智戰勝了情感,低聲回道:“這附近……我不知道有冇有代售點。我住的那邊,我知道哪兒有訂火車票的小店,是那種代售的,好像一張票是五塊錢手續費。”
隨即,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不由得一怔:“對哦,現在已經是春運期間了,票很緊張的。你要訂票得早點兒訂哦,晚了可能就冇了,或者隻剩站票了。”
說完,她又抬起眼看看我,眼神裡帶著不舍和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懇求,放軟了聲音說:“要不……今天先玩一天吧?我們去故宮轉轉。下午……下午回宣武那邊,我再帶你去訂票,好不好?”
我則問:“你晚上不是還要去駐唱嗎?”
她則搖搖頭:“今晚冇有。不是每晚都有的。一周就三四天吧,看酒吧安排。”
我看著她在晨光中有些蒼白、帶著期盼的臉,心裡那根繃緊的、關於現實的弦,又鬆動了一些。
“好。”我點點頭,“那先去故宮。”
她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了陰霾。
她重新拉起我的手,這次不是緊張地攥著,而是輕輕握著,帶著點兒歡快的力道。
“走!帶你去看看皇帝住的地方!”她的語氣也輕快起來,仿佛剛才那點兒離彆的陰雲暫時被驅散了。
我們隨著散去的人流,朝廣場外走去。
身後,是依然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和逐漸恢複日常秩序的天安門廣場。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我們,還能擁有這完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