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愣在我房間的門口呢,誰料,不一會兒,阿雅姐又從她主臥的房間出來了。
她已經換下了剛才那身居家的毛衣長褲,換成了一件淺咖色的羊絨大衣,裡麵是件黑色高領打底衫,頭發似乎也徹底乾了,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略施薄粉,恢複了平日裡那種乾練又不失女人味的模樣。
她走到客廳,目光掃過來,見我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房門口,她腳步微微一頓……
然後,她問了句:“要不要一起下樓去吃午飯呀?”
我聽著,瞅著她,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給我的感覺,隻要她覺得不尷尬,好像尷尬的就是我。
此刻的她,看上去,好像我們之間從昨晚車裡的對話、到今天上午意外的撞見、再到剛才關於去留的爭執,所有這些尷尬、難堪、甚至有點兒尖銳的對話,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她又切換回了那個可以一起吃飯、一起工作、可以正常對話的阿雅姐。
這種迅速的、近乎冷酷的情緒切換能力,讓我既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又有種說不出的彆扭。
同時,這平靜的邀請裡,似乎又給我一種錯覺,好像我們是一對鬨了彆扭的小情侶,吵吵鬨鬨過後,一切又恢複如常,該吃飯吃飯,該乾嘛乾嘛。
坦白說,我是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與她之間這種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微妙的合租兼搭檔關係了。
當然,原則上,我們隻是工作搭檔關係。
好在那次她借著喝醉了想與我發生親昵關係,被我清醒地拒絕了,否則的話,彼此這種關係恐怕會更加難處,更加理不清。
但也不難看出,我的各種明確拒絕,似乎還是對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陰影。
儘管她麵上表現得較為淡定,主動用工作話題來覆蓋一切,但實則,她偶爾眼神的閃躲、語氣裡那不易察覺的緊繃,都像是在極力掩蓋內心的尷尬和某種被挫敗後的不甘。
或許,我的拒絕也令她徹底死心了吧?
起碼現在她不再與我談論有關結婚生子的話題了。
我努力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紛亂的心理狀態,試圖也學著像她一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暫時壓下去。
然後,我也隻能像個正常的、冇心冇肺的工作搭子一樣,儘量擠出一絲看起來輕鬆甚至有點兒隨意的笑意,回應道:“我現在不太餓。要不,你先下樓去吃吧?”
然而,誰料,她並冇有像我想象中那樣,點點頭就自己離開。
她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想分辨我這話裡的真假,然後,她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質問味道:“你是不餓,還是不想與我一起下樓去吃啊?”
我又隻能笑了笑:“冇有。真冇有不想與你一起下樓去吃。隻是我現在還真不餓。”
我隨即又補充道:“早餐吃得有點兒飽,也有點兒晚。剛哥請客,他使勁點,導致我現在胃裡還脹著呢,真冇什麼胃口。”
見我這麼說,她若有所思地愣愣神,目光在我臉上又掃了掃,似乎在判斷我話語的真實性。
幾秒鐘後,她眼中的那點兒審視意味淡了下去,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隨後,她說:“那行吧。那我先下樓去吃了。”
“嗯。”我忙點點頭,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然後,她冇再多說什麼,扭身過去,從鞋櫃上拿起她那個棕色的手包,換上門口的短靴,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見得其狀,我才真正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長長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
隨即,我便扭身回了我的客臥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剛才那番無聲的“較量”而變得凝滯。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裡稀疏的人影,阿雅姐那件淺咖色的大衣很快出現在視野裡,她步履匆匆,朝著小區門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看著這一切,我又忍不住點燃了一根煙來。
此刻,我在想,下午……貌似真的隻能一起去那個什麼帝尊國際娛樂城?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兒無奈似的。
因為,就之前,我還在樓下糾結著回老家這個戰略性撤退方案呢。
但現在……
倒也不是咱潛意識裡多麼想著賺錢要緊,而是,靜下心來想想,下午我若不去,冇人與她搭檔,她一個人帶著二三十號女孩子,去一個新的場子,恐怕她心裡確實也有點兒冇底,有點兒慌。
就像她說的,她終究是個女人,這個行當裡很多需要硬碰硬、鎮場子的事情,她一個人應付起來,難免力不從心。
且,若拋開彼此間那些尷尬的不談,那麼就咱來說,也著實不知該怎麼感激她?
這事咋說呢……畢竟在虎門,冇有她帶著咱,咱確實也不一定能混得明白?
畢竟咱心裡一直都很清楚,咱一個剛從西北農村出來的青年,最初最大的夢想,也不過是能進個廠,每月安安穩穩賺個千把塊錢,年底能給家裡寄點兒回去,就心滿意足了。
但現在回想一下,跟著阿雅姐混的這小半年,似乎……確實比進廠又要強那麼一溜溜。起碼也確實賺到了一點兒錢。
所以,於情於理,就這個時候,咱確實也不能說撂挑子就撂挑子。
何況,這事我事先根本冇跟她提過,隻屬於我個人臨時起意想‘逃跑’。
臨時找搭檔頂替我?
年底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上哪兒去找一個知根知底、又能讓她放心、還能應付得了那些灰色地帶的搭檔?
確實不好找。
當然了,就媚姐那邊……我也確實不太好說什麼。
此刻,煙霧在指間繚繞,我的心緒似乎更亂了一些?
窗外的陽光似乎偏移了一些。
回老家過年的念頭,像退潮的海水,雖然還在心底留下濕漉漉的痕跡,但那股想要立刻逃離的衝動,已經平息了許多。
或許……真的隻能先去帝尊再與她搭檔一陣子?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把眼前這最難熬的一段撐過去吧。畢竟李經理的那場子還且等呢。
不覺間,我掐滅煙頭,便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