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在快餐店等著老板娘給我準備打包快餐的時候,我看著窗外街燈亮起,偶有行人匆匆走過,貌似那份關於過年回不去的隱憂,像隻不安分的手,在心裡反複抓撓。
我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老家村頭小賣店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然後傳來了劉叔那帶著濃厚鄉音、有點兒不耐煩的聲音:“喂,哪個?”
“劉叔,是我,王磊。麻煩您喊一聲我爸來聽電話,行嗎?”
“哦,磊子啊。行,你等會兒,我去喊。”劉叔的口氣緩和了些,接著聽到他放下電話筒、扯著嗓子喊我爸的聲音隱約傳來。
等待的這幾分鐘格外漫長。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接著是我爸那熟悉、卻帶著明顯火氣的聲音:“短命鬼!這都馬上要過年了,你還打電話做啥?你還冇回咋地?”
頓聽我爸張嘴就是這話,搞得我是一時語噎,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都不知道該說啥了?
尤其是想到自己在外麵乾的這些事,在帝豪的燈紅酒綠,在市區的煙灰缸砸人,在北京的地下室和妍姐的溫存,還有眼下這新場子小姐休息室的脂粉氣……哪一樁哪一件,能跟家裡交代?
咱在外頭混得,說好聽點兒叫混社會,說難聽點兒,就是在灰色地帶掙紮求存,根本談不上什麼……體麵。
想想後,冇轍,我也隻能硬生生地、乾巴巴地擠出了一句:“那個……爸,過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我爸沉默了兩三秒,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隨即,他立馬拔高了聲調,充滿了不解和隱隱的怒氣:“啥意思?你這短命鬼啥意思啊?”
冇等我解釋,他聲音又沉了下來,帶著一種我熟悉的直白質問:“你在外頭忙啥大事業呢?連過年都回不來?”
聽著這話,我臉上更是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抽了一巴掌。
什麼大事業?不過是帶著一群女孩子在ktv包房裡迎來送往,是即將在一個新場子裡繼續這種灰色地帶的生活。
“不是……那個……爸。”我舌頭有點兒打結,“咱就是打工,忙啥事業啊?這不……我也想回呀。但是……公司不放假,老板說了,過年要加班,生意好。有加班費啊,比平時高不少。”
而我爸則問:“你啥公司啊?這麼不通人情?俺們村的那誰……李大柱他們都回來好幾天了。還有前頭的王建軍,在福建工地,也早到家了。咋就你們那公司那麼特殊啊?”
我也隻能道:“爸,您甭管啥公司了,問題關鍵是……咱就是個給人打工的,端人家的碗,就得受人家管,不得聽人家的安排啊?老板說加班,我能說不乾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能聽到我爸粗重的呼吸聲。
我趕緊話鋒一轉:“要不這樣吧,爸,等年後,正月裡,我看情況,一定抽空回去兩天,行不?到時候車票也好買,人也冇那麼擠。”
而我爸立刻問:“那是你自己回來,還是……帶女朋友一起回來?”
我眉頭一皺:“不是……爸,您這問得……我肯定是自己回去呀。女朋友哪那麼好帶呀?再說,我才多大呀,著什麼急啊?”
“這不也二十一了麼?”我爸則是回了這麼一句。
我也隻能打斷:“咱們先不說這個行嗎?”
於是,我爸也就說:“那行。那……大強子咋回事啊?你上次打電話,就支支吾吾的。”
我隻能裝傻充愣:“什麼咋回事啊?表哥……我不跟您說了麼?他在東莞市區那邊,我在東莞虎門,隔得遠著呢。他咋回事,我怎麼會知道啊?”
而我爸則道:“你這短命鬼就說實話吧。大強子是不是……在廣東出事了?他是不是犯啥事了,進局子了?你大姨他們都快急瘋了,托人在老家派出所都問過了,說可能人在廣東那邊犯了事被關著了。你是不是知道點兒啥?”
“冇有呀。”我也隻能冇底氣的回了這麼一句。
可我爸則道:“你這短命鬼,你跟我說實話咋了?我是你爸!關鍵是他爸他媽著急,知道不?就這麼一個兒子,都這麼久過去了,音信全無,人也不見回來,家裡人能不急嗎?覺都睡不好!知道麼?”
聽得這個,我也隻能道:“那……爸,您彆急,也彆讓大姨他們瞎猜。等過兩天,我這邊工作稍微閒一點了,我去市區那邊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或者問問他的朋友。有消息了我立馬告訴您,行嗎?”
我爸在電話那頭重重地歎了口氣:“那行吧。你也……在外頭自己多留心,彆跟你表哥似的……唉。”
我爸冇把話說透,但意思我懂。
停頓了一下,他最後又叮囑道:“但,你這短命鬼,年後一定要回來兩天哈!你媽想你。家裡……今年殺了年豬,給你留了最好的坐墩肉。”
“……”我喉嚨發緊,嗯了一聲,說不出更多的話。
隨後,待終於掛了電話後,那個如釋重負呀……
店老板娘似乎一直留意著,此刻提著打包好的十幾個飯盒走過來,見我如釋重負地點燃一根煙來,她一邊把飯盒放在櫃臺上,一邊用圍裙擦著手,忍不住感歎道:“唉~~~小夥子,打電話回家呢?我們在外其實都不容易呀。”
店老板娘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眼神裡有種過來人的了然。
接下來,她說:“老家的人,都覺著我們在外麵闖蕩,是見過大世麵的,肯定過得好,吃香喝辣。我們呢,也得裝著,電話裡報喜不報憂,說著挺好、放心、賺到錢了,實際上,哪有什麼好不好的啊?”
說著,她看了看門外霓虹閃爍的街道,又看看我:“都不過是打掉牙往自己肚子咽,冷暖自知。甚至有時候……過年了,明明有家,卻不敢回,或者回不去。”
待頓了頓之後,她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共鳴:“因為混得不好,冇混出個人樣,回老家……也冇法交代似的。怕見親戚,怕被問東問西,怕父母失望。”
我猛吸一口煙,冇接話,隻是看著煙霧在眼前消散。
店老板娘的話,一字一句,都像敲在我的心坎上。
她搖搖頭,把飯盒往我這邊推了推:“你的快餐,好了。一共一百一,你給一百吧。”
“謝謝。”我對老板娘說。
說著,我便付了錢。
然後,我提起沉甸甸的飯盒,還有在旁邊小超市買的護墊,也就準備回場子了。
隨即,我轉身走向了華燈初上的街頭……
家,很近,就在電話線的另一端。
家,也很遠,遠到我找不到一條乾淨體麵的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