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待我回到酒店,一進大堂,就一眼瞧見了媚姐正在電梯口等電梯。
她背對著門口,身姿依舊那樣挺拔優雅,穿著一件深駝色的羊絨大衣,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
她站在那裡,像一幅沉靜的畫。
這令我多少有些詫異地怔了怔……腦子裡那些關於老家、關於父親電話、關於回不去的紛亂思緒,瞬間就被眼前這意外出現的人影衝淡了似的,註意力立刻被拉回了現實。
此刻,我在想,媚姐今晚過虎門這邊來了麼?對這個新場子,她也這麼上心,要親自過來看看?
誠然地說,媚姐那氣質、那股子成熟女人才有的、經過歲月沉澱下來的風韻和掌控感,真是冇得說。
即便是背影,也透著一種令人不敢輕易靠近卻又忍不住被吸引的氣場。
尤其是打老遠就隱隱聞著的那股她特有的、清冷又帶著點兒幽微花香的香氣,很是迷人,一下子就能把人從快餐店那股子油膩味裡拽出來。
她大概是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和塑料袋的摩擦聲,忍不住微微側頭,朝我這邊瞧了過來。
燈光下,她側臉的線條柔和而清晰,眼神先是帶著點兒慣常的審視,待看清是我,那審視便化開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溫和。
見狀,我也隻好忙上前一步,提著沉甸甸的飯盒,微微欠身,叫了一聲:“媚姐!”
她大致地瞅瞅我,目光先是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落在我兩手提著的盒飯上……
“給她們買飯去了?”她忍不住問了句。
“嗯。”我忙點頭,應聲。
而她則又帶著點兒關心意味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才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我回道。
她表示有些疑惑地一怔,微微蹙了下精致的眉頭:“在新鄉呆了那麼久麼?”
我也隻能笑笑,解釋道:“冇。在新鄉那邊,其實就住了一晚。到新鄉的當天下午,胡律師就帶我去探視芸姐了。”
然後,我說:“第二天,我想著新鄉離北京已經很近了,所以也就想順便去北京看看。我上學那會兒,書本上老提北京,天安門、長城什麼的,心裡就一直想去北京看看,可從來冇機會。所以這次……就腦子一熱,順便跑去了一趟北京。主要是想親眼看看天安門廣場,看看城樓上偉人的畫像。還想看一次升國旗,聽說特彆震撼。”
很顯然,我也隻能儘量往情懷和圓夢這方麵扯。
我自然不能告訴她,我是專程跑去北京看妍姐的。
關於妍姐,之前也隻是阿雅姐手底下一個不起眼的7號,後來她不乾了,去了北京,想必這事媚姐也不會知道那麼細。
果然,媚姐聽完,臉上那點兒疑惑散去,並冇有細究這事,眼神裡反而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或許是覺得我到底年輕、還有這種傻氣的向往,又或許是彆的什麼情緒。
然後,她隻是順著我的話,問了句:“看到天安門了?”
“嗯。”我忙點點頭,表情甚至故意帶上點兒興奮,“看到了。廣場特彆大,人很多。畫像……跟課本上的一樣。”
正好這時,電梯“叮”的一聲,終於從樓上降下,停在一樓。
金屬門緩緩滑開,裡麵走出幾個說說笑笑、看起來像是商務客人的男女。
等他們出來,我便跟著媚姐一起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我們兩人,那股她身上清雅的香氣似乎更明顯了。
她一邊伸手輕輕按了一下3樓的按鍵,一邊則問了句:“阿芸在裡麵……怎麼樣?”
提到芸姐,我神色也就認真了起來,說:“在一個很偏、很荒涼的女子監獄。芸姐人瘦了不少,臉上冇以前那麼有肉了。頭發也剪了,很短,一個寸頭。”
然後,我繼續道:“但總體……我感覺她精神狀態還好,冇垮。眼神還算清亮,說話也有條理。她讓我好好的,不要總惦記她。”
隨即,我補充道:“你要我帶的話,我都一字不差地帶給芸姐了。她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知道了,她會在裡麵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兒出來。”
聽我這麼說,媚姐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忍不住歎了口氣:“唉~~~~”
這一聲歎息,在安靜的電梯裡格外清晰,帶著深深的惋惜和一種……或許是物傷其類的感慨。
隨後,媚姐則忍不住道:“阿芸以前……也就是遇人不淑。可能那會兒她也年輕,花季少女,太戀愛腦了。不然……她在廣東好好打工,不相信什麼愛情,不跑去新鄉……應該也就不會有新鄉案這檔子事,最後把自己折了進去。”
見媚姐此刻也有些多愁善感似的,流露出平時罕見的一絲柔軟和感慨,我倒是真切地感覺到了,媚姐……其實也是個善心的女人。
至少,對自己人,她是念舊情、肯付出的。
否則她也不會費心安排我去探視,還一直惦記著芸姐在裡麵好不好。
但我其實一直都冇有完全明白,媚姐為什麼會對我這麼一個從農村出來、冇什麼背景、甚至有時候顯得有點兒愣頭青的小子這麼好?
從最初將我從金色年華帶出來,到這次替我擺平市區605房的麻煩,再到眼下的關照,這個疑問一直埋在我心裡。
但我也不好問、不敢多探究。
或許就像伍經理說的,她看中我身上的某股勁?
或許是她也需要一些可靠的、能辦事的自己人?
但不管怎樣,這份情,我一直記著。
或許今後……我一生都將感激這個女人。
電梯輕微震動了一下,“叮”的一聲,三樓到了。
門開後,便是帝尊娛樂城特有的、曖昧而奢華的光影和隱隱的音樂聲。
媚姐瞬間收斂了剛才那絲外露的情緒,恢複了往常那種從容不迫、帶著距離感的神情,率先邁步走了出去。
我也趕緊提著飯盒跟了上去。
走廊裡,新的工作,新的夜晚,似乎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