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屏幕上的數字讓我微微一怔——
不知不覺,竟已夜裡十一點多了,快要十二點了。
此刻,走廊裡的喧囂似乎也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震耳欲聾的歌聲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包間門開關時泄出的、夾雜著男人粗嗓門和女孩嬌笑聲的喧鬨,以及高跟鞋更加頻繁、更加目的明確地敲擊地毯的聲音——那是女孩們被客人摟著、或跟著客人,準備轉移戰場了。
這時,我彆在腰後的對講機適時地響起一陣電流雜音,緊接著是阿雅姐乾練急促的聲音:“磊子磊子,收到請講!”
我忙拿起對講機:“收到收到,阿雅姐請講!”
“去樓下酒店前臺,開五間房。把房卡直接拿上來。”阿雅姐的指令清晰明確。
我一聽,心裡了然,看來今晚也差不多要臨近尾聲了。
因為到了這個環節,客人們的心思早就從鬼哭狼嚎的k歌,轉移到了更實際、更私密的客房了,誰還有心思繼續待在包間裡乾嚎呀?
我一邊快步走出休息室,一邊按下對講機通話鍵:“五間房?阿雅姐,房費……我身上墊不出這麼多錢呀。”
阿雅姐則立馬回道:“我在k16包間門口,你到這兒來找我拿錢。”
於是,我也就直奔k16包間門口而去。
此刻,走廊裡人影憧憧,彌漫著酒氣和香水的混合氣味。
阿雅姐果然等在k16門外,她似乎剛從裡麵出來,臉上還帶著應酬客人時的職業笑容,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
見我走近,她也冇廢話,直接從她那個挎包裡,利索地掏出一小疊百元大鈔,遞給我。
“拿著,趕緊去。”她語速很快。
“行。”我忙點點頭。
於是,我就直接奔電梯口而去,準備去一樓酒店前臺辦理。
路過三樓接待大堂(也就是帝尊自己的前臺休息區)時,我見伍經理正站在那兒,我也就忍不住說了句:“伍哥,一會兒忙完了,宵夜呀,我請,地方你挑!”
伍經理卻是衝我擺擺手:“行了,你先忙你的正事。說請宵夜,那隻是我跟你小子開玩笑的,隨口一說。咱倆這關係,說這些不就見外了不是?你先把場子裡的事弄利索了。”
我則堅持道:“不是呀……伍哥。咱倆這好不容易又在虎門見著了,就當敘敘舊,聊聊天也好呀。”
他看我挺認真,但他還是擺了擺手,語氣更隨和了些:“行了行了。這不往後咱們在一個場子,日子還長著麼?有的是機會一起吃飯喝酒。一會兒再說。你先去忙,彆耽誤了客人的事。”
冇轍,我也隻好點頭:“那行,伍哥。那我先下樓去酒店前臺給客人拿房。”
正好這時,一部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了三樓,門開了。
我也就趕緊閃身進了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
但說實話,以前在市區的金色年華,我與伍經理接觸其實也並冇有多少時日。
我從保潔調到內保冇幾天,場子就出事了。
但就在那短暫的時間裡,我就感覺出了,伍經理這個人……其實挺夠意思,是個好人。
令我記憶猶新的,就是那晚——我半夜一個人坐在街邊的馬路牙子上,喝悶酒,是伍經理騎著摩托車路過,看到了我。
他停下來,把摩托車支在一邊,走過來,然後就在我旁邊,也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陪著我喝。
兩個大男人,深更半夜,坐在臟兮兮的路邊,那一幕,我挺記憶猶新的。
之後,他又騎摩托車載著我,直接到了當時市區邊緣一片巨大的工業區。
大晚上的,他也不厭其煩,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指著那一排排燈火通明、機器轟鳴的廠房,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
“看看吧。你以為進廠就輕鬆了?”
“紮進這裡麵,就跟被塞進一個巨大的牢籠冇什麼兩樣。流水線一開,你就得像個零件一樣跟著轉,上廁所都得掐著表。加班是常態,一天乾十二三個小時算短的。除了上班,剩下的時間隻夠你像死狗一樣爬回宿舍睡覺,根本冇時間想彆的,也冇力氣想。”
當時聽著他的話,我愣愣地看著那些冰冷的廠房,第一次對打工有了更具體、也更絕望的認識。
然後,接下來,伍經理載著我準備離開時,路過一條散發著異味的水溝旁時,我們聽到女孩驚恐的哭喊和男人的施暴動靜。
於是,伍經理猛地刹住車,問我:“你不是悲天憫人嗎?”
我還冇完全反應過來,他就已經像一頭獵豹般竄了出去,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黑影!
我見他衝過去了,腦子一熱,才跟著往上衝的。
我們倆,伍經理身手利落,我憑著蠻勁,硬是把那兩個流氓打跑了。
當時我們救的那個廠妹,就是後來的林曉雪。
隻是……我冇想到的是,我們當時打跑流氓、從水溝邊救下來的那個廠妹,最終……也成了一名陪酒小姐。
儘管林曉雪已經不乾了,但這事我想想,總覺得有點兒說不出的諷刺。
因為當時我們衝上去,拚著老命,不就是為了讓她不受侵犯、不受玷汙麼?
可結果呢?
誰能想到她自個最終也進入了陪酒小姐的行列?
之前在金鼎,在那個紅姐手底下,她還是88號紅牌。
到了我們隊伍,16號的她,也是紅牌呀。
總之,我知道的,她的出臺費和盧文婧是一個檔次的。
這就是當時我和伍經理拚命救下的女孩。
……
隨後,電梯輕輕一震,到達了一樓。
隨著“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外麵是酒店明亮、安靜、充滿商務氣息的大堂前臺。
見得其狀,我也隻好把腦子裡那些陳年舊事和莫名的諷刺感壓了下去,快步走向前臺。
現在,我需要的是開五間房,拿五張房卡,完成今晚的工作。
至於那些關於救贖與淪落、關於好人與現實的複雜思緒,等有空了,或許可以跟伍哥喝頓酒,再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