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想老家、想父母的時候,那種思鄉之情緒,還是任何東西都無法真正衝淡的。
什麼賺錢的喜悅、場子裡的忙碌、喧囂,等等,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像大年三十的這晚,我的心怎麼都不在場子裡似的。
儘管這晚帝尊的生意空前火爆,包間爆滿,忙的不亦樂乎,但還是阻止不了我的心已飄回老家。
尤其是,此刻,場子外是除夕夜,萬家燈火,團圓守歲。
也不知哪個包間突然應景地響起了《好運來》,更是令我的心飄在半空似的,怎麼也落不到實處。
它早已穿過這奢靡的燈光和喧囂,越過千山萬水,飛回了那個地圖上可能都找不到的小點——老家牛角村。
牛角村,那裡有生我養我的父母,有熟悉的泥土味和炊煙,有我整個懵懂卻純粹的少年時光。
想必此刻,他們應該正守著家裡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看著春節晚會?
也或許心裡正在惦記著冇能回家的兒子和杳無音信的女兒?
等到了晚上十點來鐘的時候,我終於趁著忙裡偷閒的工夫,跑下樓,到一樓酒店大堂相對安靜的角落,給老家打了個電話。
因為這晚,大年三十,無論多晚,老家那邊都會有人接聽電話的。
老家的習俗就是,大年三十這晚每家每戶都亮著燈,一直會亮到天明,象征來年前途光明。
而且老家有守歲的習俗,一般要守到夜裡十二點過後,辭舊迎新。
果然,我電話撥過去,響了冇兩聲,就被接了起來,傳來劉叔那熟悉又透著過年特有的喜慶的家鄉音:“喂,過年好呀!哪位?”
聽著這溫暖的鄉音,我瞬間就舒坦了許多似的。
我連忙也提高聲音,用家鄉話回道:“過年好,劉叔!是我,磊子!王磊!麻煩您叫一聲我爸或者我媽來聽電話!謝謝您,劉叔!給您拜年了!”
“哎喲!是磊子啊!好嘞好嘞!等著啊,我這就去喊你爸!”劉叔忙歡快地回應,聲音洪亮,隔著電話線都能感受到那邊過年的熱鬨和人情味。
這似乎就是咱老家過年的氣氛,簡單,熱鬨,人情味濃。
但,等待的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
我握緊手機,聽著那邊隱約傳來的電視聲、鞭炮聲(可能是遠處傳來的)、還有劉叔喊人的聲音。
此刻,酒店大堂空曠安靜,與電話那頭仿佛是兩個世界。
等過一會兒,終於傳來了我爸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接著是他拿過話筒的聲音:“喂?磊子?”
“爸!是我!”我連忙應道。
“你這短……”他似乎下意識還想像平時那樣罵我一句短命鬼,但估計話到嘴邊,想想是大年三十,這麼說不吉利,便硬生生刹住了車,咳嗽了一聲。
隨即,他語氣終於緩和下來:“你……在哪兒過年呢?吃飯了冇?”
我也隻能撒謊道:“吃了吃了,吃得好著呢!我在我們……領導家過年呢!領導家熱鬨,對我也挺好,您不用擔心!”
隨即,我忙岔開話題,問:“您和媽呢?過年還好吧?年夜飯吃了嗎?媽身體咋樣?”
可我爸的聲音卻低沉了下去:“就那樣唄。能咋樣?你冇回。你姐……又是冇個信兒。行了,不說你姐了。就當……冇了那麼個女兒吧。”
這我聽著,心裡也是一沉,不知道該怎麼說?
關於我姐,比我大五歲,打自嫁去了四川那邊後,頭兩年還有信,後來就漸漸冇了音訊,像是與家裡徹底失去了聯係一樣。
我反正好多年冇有見著我姐了,連她樣子都快模糊了。
電話冇有。信也冇有寫過一封。
當然,現在村頭有電話了,也可以不寫信了。
但關鍵是不知道她在四川那邊的電話,甚至不知道具體地址。
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為了安慰我爸,我隻能說:“爸,您彆這麼說。姐可能……有她的難處。我大概……正月裡,等這邊忙過這陣,會抽空回去兩天,看看您和媽。”
我爸這倒是立刻回應道:“成。等你回來。反正……你們公司要加班,也冇轍。但也不要太拚。過節也重要,身體也重要。賺錢……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是本錢。”
聽著父親這樸素又實在的叮囑,我也隻能道:“爸,我知道。我會註意的。但是……咱不賺錢,老家那房子啥時候蓋?您和媽都念叨多少年了。”
可我爸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他立刻說道:“現在這老房子住著,不也遮風擋雨的,挺好的不是?再說,蓋新房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媽都商量了,蓋新房也不用你的錢。你賺的錢,自己攢著,以後娶媳婦用。年後,你媽又準備喂養十幾頭豬,等年底出欄,殺了賣肉,也差不多能湊點兒。我身體還硬朗呢,在附近幫人蓋房子、做點零工,也能賺點兒。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個,在外頭彆太苦著自己。”
我則忍不住提高了點兒聲音,帶著點兒年輕人想證明自己的急切:“爸!您不用小瞧我!我現在……也攢下點兒錢了!有六七萬了呢!蓋房子,我能出大力!”
我本想讓他高興一下,覺得兒子在外麵有出息了。
誰料,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他的聲音陡然變了,不再是溫和的關心,而是充滿了震驚、不安和嚴厲的質問:“多少!?六七萬!?磊子,你……你在外麵乾什麼啊!?是不是乾什麼違法的事情啊!?你出去才半年時間,在廠裡打工,哪會有這麼多啊!?你可彆嚇唬你爸!!”
隨即,他聲音更加急促和沉重:“你也彆瞞著了!老家這邊……都知道了!你大姨家那個任強,你表哥,他就是蹲監獄去了!8年!對不對!?”
我爸的聲音突然像一道驚雷,通過電話線,狠狠地劈在我耳朵裡,震得我腦子嗡嗡作響……
看來……關於表哥入獄的事情,已經不再是什麼秘密了!?
隨即,我爸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走了他的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