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早餐後,我爸就去把三蹦子推到了院門口,突突地發動起來,準備送我去鎮上坐車了。
我剛把背包放進車鬥,正要跨上去,院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我大姨的喊聲:“磊子——磊子——等等!等等!”
我扭頭一看,隻見我大姨小跑著趕過來,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上麵蓋著塊藍布。
她氣喘籲籲地跑到我跟前,揭開藍布一角,隻見裡麵竟是兩隻撲騰的雞,還有幾隻用草繩捆了腳的鴨子。
“磊子,這些你幫我帶去給強子吧!”大姨把籃子往我麵前遞,眼睛紅紅的,“他在裡頭肯定吃不好,你幫大姨帶過去,給他補補身子!”
我一看,眉頭就皺緊了,心裡直發愁……
但又冇轍,我也隻能道:“大姨,這……這些東西我冇法帶呀!火車上不讓帶活物!再說,就算我千辛萬苦帶到廣東了,監獄也送不進去啊!”
我爸也從車上下來,幫著勸:“大姐,你冇出過遠門不知道規矩是吧?火車上查得嚴,這些東西根本上不去,半道就得讓人給扔了!”
可我大姨像是聽不進去,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手裡還緊緊攥著籃子提手:“我這不……我這不就是尋思著,強子在裡麵肯定吃苦,冇吃到什麼有營養的東西……我這心裡……唉……”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份心意我懂。
畢竟大姨就這一個兒子,心裡的苦和惦記,可想而知。
隻是這些東西,我是真冇辦法帶。也真帶不上火車。
這時,我媽也聞聲從屋裡趕出來,拉住大姨的胳膊,溫聲勸道:“大姐,你彆難為孩子了。這些東西磊子真冇法帶。我跟磊子說好了,讓他這次回到廣東,抽空再去長安一趟,探視探視強子。你放心,磊子記著這事呢,他哥在裡麵,他能不掛心嗎?”
“……”
最終,好說歹說的,勸了半晌,大姨才抹著眼淚,慢慢鬆開了手。
我爸幫忙把籃子提到了一旁。
我看著大姨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再說什麼是好?
強子哥這一進去就是八年,大姨往後這日子,該怎麼熬?
可這些,我也不知道能說什麼,隻能暗自歎了口氣。
……
最終,我大姨作罷,我重新坐上三蹦子。
我爸重新發動車子,突突地駛出了村子。
黃土路顛簸,冷風撲麵。
我爸忽然扯著嗓子,聲音混在突突聲和風裡,格外嚴肅:“磊子,你給我記住了!在外麵千萬彆胡來!千萬彆學你表哥任強!走歪路,那是一輩子的事!聽懂了冇?”
我也隻能大聲回應著:“您放心吧,爸!”
可實際上,我心裡哪有底?
在廣東,我混跡的本來就是夜場那攤子渾水,媚姐、阿雅姐、伍經理那些人,哪個不是遊走在灰色地帶?
年前在東莞市區605房,我那一煙灰缸砸下去,媚姐連夜把我送回虎門,又讓我出去避風頭的事,現在想起來還後背發涼。
那種地方,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濕鞋?
但這些,我一個字也不能跟我爸講,隻能把這顆懸著的心,死死按在肚子裡。
……
一會兒,車子快到鎮上了,我爸又放慢了速度,回頭看了我一眼,語氣緩和了些,但叮囑的意味更重:“還有,你記住了,在外麵,要對盧文婧那姑娘好點兒。處處護著她點兒。人家姑娘條件那麼好,肯跟著你,是你的福氣!你可不能讓人家姑娘寒了心,知道不?”
我又隻能點著頭:“嗯。知道了,爸。您放心吧。”
這話說得我自己心裡都發虛。
對盧文婧好?我們這算怎麼回事?假戲真做,半真半假,連我自己都理不清。
等終於到了鎮上中巴車等車點,我心裡才稍稍輕快些。
見我背起背包下了車,我爸則走過來,幫我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來個信兒。”
“嗯。”我應了一聲。
“……”
最終,等中巴車到了,我上了中巴車後,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突然靠在椅背上的我,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這次回家,一切都太沉重了。
父母的期盼,大姨的托付,還有和盧文婧那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等等,這一切都太沉重了。
我知道,在咱們老家,這一切都不是兒戲,都開不得玩笑。
領回家的姑娘,父母見了,村裡人認了,那就是奔著結婚過日子去的。
隻有我們這些在外麵漂著的人心裡清楚,很多事情……可能也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說散就散,說變就變。
比如說,盧文婧要與我臨時假扮情侶關係,應付她爸。
又比如說,在廣東那燈紅酒綠下,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可以簡單到隻剩下欲望和交易。
尤其是,就我們手底下帶的那些姐妹,隻要看對眼了,睡一覺,對於她們來說,好像是稀疏平常的事,就像我和8號(黃小倩)那樣。
這些事,這些關係,擱在老家,哪一件不是傷風敗俗?
但要在那燈紅酒綠之下,你要還覺得那是傷風敗俗,那就是你太認真了,太格格不入了。
那個世界自有它的一套運行規則,冰冷,現實,卻又充滿誘惑。
很多事情,說不清,也一言難儘。
接下來,中巴車搖搖晃晃,離我熟悉的鎮子越來越遠。
我閉上眼,廣東的霓虹、虎門的喧囂、阿雅姐的乾練、伍經理的精明、還有妍姐飄渺的身影……又開始在腦海裡翻騰。
下午的火車,將再次把我帶離這片黃土地,帶回到那個讓我既熟悉又陌生、既想逃離又不得不依靠的江湖。
而盧文婧,此刻是不是已經在縣城火車站等著了?
下午,她來送彆,我又該如何麵對她那份半真半假的愛意?
此刻,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如同那些理不清的過往與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