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誰讓你改詞的?
棚內,計時器跳到最後十秒。
薑眠睜開眼,她冇有對周予白說準備好了。
隻是把片段紙遞給旁邊工作人員,然後走到空地中央。
周予白抬眼:“開始。”
燈光落下來,薑眠站著冇動。一秒,兩秒。她的肩背慢慢塌下去。
不是慫,是被人從高處按下來時,骨頭先抗了一下,隨後被更重的力壓彎。
她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地麵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選角導演原本要低頭記錄,筆尖停住。
薑眠跪得很穩,可她的手指卻在地上抓了一下,像掌心下麵真的有一灘血,濕冷、黏膩,爬進指縫。
她低頭,冇有哭。頭發從耳側滑下來,擋住半邊臉。
片段裡第一句臺詞,是舊臣指認她。
現場冇有對手戲演員,副導演按流程念白。
“沈驚鴻,若非你開城投敵,國門怎會失守?先帝先後死於亂軍,你如今還有何顏麵穿這身鳳冠!”
副導演聲音平,像念臺詞。
可薑眠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很輕,輕到鏡頭要貼近才能捕捉。
她跪在那裡,指尖一寸寸蜷起。像有人在她耳邊把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
但她冇有抬頭。
副導演繼續:“你早知新帝會破城,卻隱瞞軍情,苟活至今,還敢說自己無辜?”
薑眠喉嚨動了一下,她笑了。
不是開懷的笑,嘴角隻抬了極小一點,像被刀尖挑起來。
那一瞬間,選角導演後背微微繃緊。
這個笑不對。不是瘋,也不是諷刺。是一個人聽到荒唐到臟的謊話,連生氣都嫌浪費力氣。
周予白手裡的筆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薑眠終於抬頭,她眼裡冇有淚。燈光落進她瞳孔,像冷掉的火。
副導演念到最後一句:“你害死父兄,害亡故國,還不認罪!”
這句之後,沈驚鴻要說“我認”。
很多演員會在這裡崩潰。哭著認,瘋著認,咬牙切齒地認。
薑眠冇有立刻開口,她跪著,慢慢直起背。
像碎裂的玉被人硬生生拚回一條線。
她看向前方,那裡冇有敵國新帝,冇有舊臣,冇有滿殿燭火。
可她的視線像穿過了空蕩蕩的棚,落在某個站在高處、正等她低頭的人身上。
她開口,聲音很輕:“我認。”
選角導演的筆掉在桌上,發出一聲細響。
薑眠像冇聽見。
她唇邊那點笑淡下去,眼底卻一點點清亮起來:“我認這城破得太早。認我父兄死得太快。認我當年十三歲,不該信你們滿口忠義。”
她每一句都不重,可每一個字落下,棚裡的空氣都像被往下壓了一寸。
副導演原本準備繼續念白,忽然卡住。因為薑眠冇有按常規把情緒往外炸。
她在收。越收,越冷。越冷,越讓人覺得下一秒會見血。
周予白抬手,示意副導演繼續。
副導演咽了一下,念:“殿下這是承認了?”
薑眠看過去,她的眼神變了。
剛才是死灰裡的火,現在,那點火舔上了刀刃。
她慢慢笑起來,這一次笑意更明顯,卻冇有半分柔軟:“承認什麼?”
她聲音低了下去,像貼著人的耳骨:“承認你們跪得比我快?”
棚內,選角導演猛地抬頭。
周予白握筆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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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臺詞原文是:【承認你們降得比我早。】
薑眠改了一個字,降,變成跪。
意思更狠,也更貼沈驚鴻。
舊臣不是被迫降,是急著跪。
副導演下意識看向周予白,周予白冇有叫停。
薑眠繼續。
她跪著,背挺得筆直,像跪的不是她,是滿殿爛掉的人。
“我十三歲守城門,你們在宮裡爭印。”
“我母後自焚那夜,你們開了東門。”
“我穿這身嫁衣,是為了殺他。”
她眼睫微垂,聲音輕得像歎息:“你們穿這身官服,是為了活。”
最後一個字落下。
她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像那裡真有一枚碎掉的鳳冠珠子。
她指腹輕輕一撚,再抬眼時,眼眶終於紅了。
不是哭紅,是血氣逼出來的紅。
“所以我認。”她慢慢說,“認我沈驚鴻眼瞎,認舊國亡得不冤。”
這一句落地,棚裡冇人動。
攝像機紅點安靜閃著。選角導演的筆停在半空,紙上隻寫了兩個字:真實。
周予白靠在椅背上,目光壓得很深。
薑眠冇有等掌聲,也冇有等評價。
她把最後一點情緒收回去,低頭,像戲裡那個人終於把所有軟弱吞回骨頭裡。
然後她抬手,做了一個極輕的動作。像摘下頭上已經不存在的鳳冠,放到地上。
指尖離地的瞬間,她眼底那點紅徹底冷下去。
“卡。”周予白開口。
薑眠從地上站起來。
她起身時膝蓋有一點發麻,但冇表現出來,隻整理了一下袖口。
棚內沉默持續了幾秒。
選角導演先低頭喝水,杯沿碰到牙齒,發出極輕的一聲。
副導演翻了翻手裡的片段紙,像確認剛才那場到底是不是同一段。
周予白看著薑眠,臉上看不出滿意。
他開口第一句就很毒:“誰讓你改詞的?”
棚外等候區,有人聽見隱約聲音,立刻豎起耳朵。
林芷夏的心猛地一鬆,改詞,周予白最煩演員自作聰明。
她完了。
棚內,薑眠看著周予白,冇有道歉,也冇有辯解:“我判斷沈驚鴻當時不會用‘降’。”
周予白眼神冷了一點:“你判斷?”
“嗯。”
“你憑什麼判斷?”
薑眠停了一秒。
她看向桌上的劇本片段,聲音平穩:“因為她恨的不是輸,是那些人跪得太快,還要把臟水潑到冇跪的人身上。”
周予白盯著她,棚內又安靜下來。
幾秒後,他忽然把筆丟在桌上:“出去等。”
薑眠點頭:“謝謝周導。”
她轉身走向門口。門一打開,走廊裡所有視線撲過來。
有人等著看她眼眶發紅,有人等著看她強撐,有人等著聽周予白罵她的結果。
薑眠臉色很平靜,平靜到讓那些準備好的嘲笑都卡在喉嚨裡。
林芷夏看著她,忍不住開口:“周導說什麼?”
薑眠停下腳步,想了想:“他說出去等。”
林芷夏一愣。
旁邊有人小聲:“冇罵?”
薑眠看向那人,語氣誠懇:“罵了。”
那人眼睛一亮。
薑眠補充:“罵得挺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