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穿好衣服下樓時,客廳裡傳來清脆的撞擊聲。
她循聲望去,看見晏山青站在一張墨綠色的桌球臺前。
他換了一身居家服,深灰色的衣料寬鬆而舒適,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
他俯身,瞄準,出杆——砰!
白球撞向紅球,但紅球冇有落袋,滾出一段路後停了下來。
江浸月不由得停下腳步看他。
這會兒是午後,陽光穿過彩窗變成五顏六色的光斑,落在他身上,將他照得光怪陸離,不似真人。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直起身,朝她看過來。
“還以為你在浴室溺水了。”調侃她洗太久呢。
江浸月走下最後幾級樓梯:“才冇有呢。”
她穿了他拿給她的那件淺粉色旗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仔細一看,耳根怎麼紅著?眼神也不太敢往他身上落,整個人透著一股不自在的彆扭,一副剛過門的小媳婦兒不好意思看丈夫的模樣。
晏山青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問:“會打嗎?”
江浸月點點頭:“會。”
“你怎麼什麼都會啊?”
“讀書的時候,課餘活動就有這些。”江浸月說著拿起一根球杆,在手裡掂了掂,“桌球、麻將,遊泳,劃船,都玩過一點。”
晏山青輕靠在球桌邊,語氣疏懶:“我不會。”
江浸月看他一眼,唇角彎了彎:“我教督軍?”
晏山青抬眼睨她,尾音壓得偏低:
“來啊,江老師,教我。”
這個稱呼,咬字也太曖昧了……
江浸月一下就想起昨晚他說的那句不要臉的,“今晚,你要教會我”。
她抿了抿唇,走到他身邊,俯下腰身。
“姿勢要穩,手要這樣架著,”她一邊說,一邊示範,“瞄準的時候,視線、球杆、目標球,三點一線。擊球的時候,力道要乾脆,不能猶豫。”
白球出擊,撞向一顆綠球,綠球滾入底袋。
江浸月直起身,看向他:“督軍試試?”
晏山青拿起球杆,走到她剛才的位置。
他看了兩眼,俯身,架杆,瞄準——
出杆。
白球精準地擊中藍球,藍球應聲落袋。
江浸月“哇”了一聲:“督軍學得好快啊。”
晏山青玩味兒地說:“運氣好而已。”
江浸月歪頭:“如果要歸功於運氣的話,那督軍的運氣,真是所向披靡。”
晏山青看向她:“有很多人說過我運氣好。”
江浸月好奇:“很多人?他們都說督軍哪些方麵運氣好?”
“想聽?”晏山青劍眉微挑,“很無聊的。”
江浸月不以為意:“現在又冇什麼事,當作閒聊嘛。再說了,誰規定說話必須‘有聊’?”
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再說了,隻要是關於督軍的事,對我來說都是新鮮事,我都想聽。”
晏山青用球杆抬起她的下巴,江浸月順勢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澄澈。
晏山青的心情忽然又好起來——被鐵路爆炸和祝芙破壞的心情,在她這兩句話和這個眼神裡重新好起來。
他終於等到,她也對他的過去感興趣;終於等到,她主動了解他的事。
晏山青收回球杆,在球桌邊慢慢走著,語氣隨意地說起來:
“七年前,東部大旱之後突降暴雨,連綿二月不絕,永定河決堤,洪水泛濫,沿岸數十城顆粒無收,餓殍遍野,唯有我的東湖地勢好,冇有遭受太大的內澇,才能撐過那場災荒。我運氣好。”
他俯身,又擊出一杆。
“五年前,黑風山是扼守南北的戰略要地,周邊幾股軍閥都覬覦這塊寶地,偏偏山上盤踞著一窩土匪,個個凶悍異常,地勢又易守難攻,軍閥們每次攻打都是損兵折將。偏偏我一去就趕上土匪內訌,自相殘殺,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黑風山,還招安了土匪,壯大實力。我運氣好。”
再一杆。
“三年前,軍政府被曹、董暗中把持,挾總統以令諸侯。我恰好因為公務去西江向總統彙報,偶然撞破他們的陰謀,趁著兩黨鷸蚌相爭時,救出總統,誅殺曹、董。因為這份恩情,總統給了我一大筆軍餉與軍火,現在對我也多幾分容忍,這才有了我今日的局麵。我運氣好。”
他看向江浸月,“類似這樣的話,我聽過很多。”
江浸月微微一怔。
晏山青微微揚起下巴,眉宇間那股傲氣流露得毫不遮掩:
“可他們不知道——”
“暴雨下到第七日,我就知道大事不妙,找了幾個懂水利的老工匠、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跟我一起下鄉,我們實地觀察、推演,得出了這場雨如果不停,東湖一定會內澇的結論。我當即部署下去,挖渠泄洪,轉移下遊百姓,搶收成熟莊稼,我們才能挺過那場天災。”
“哪是什麼碰巧趕上的內訌,是我摸清了土匪頭子之間的嫌隙,巧用計謀,挑撥關係,再讓安插在山上的人放冷槍,徹底激化了他們的矛盾,引得他們自相殘殺、兩敗俱傷,我再坐收漁利。”
“至於救總統,當時天下軍閥都知道總統被曹、董把持,也都收到總統暗中傳遞的求救信,可他們要麼畏懼兩黨勢力,要麼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做地方老大,都不願意冒險進京勤王,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隻有我算清楚一筆賬,那就是救總統看似凶險,實則利大於弊——總統雖然淪為傀儡,但有民心和名義上的號召力,救了他,既能獲得他的信任和支持,拿到豐厚的軍餉和軍火,又能借總統的名義擴充自己的勢力,製衡其他軍閥。”
“我賭對了,所以我如今過得比所有軍閥都滋潤,地盤、軍隊、軍火、錢財,都是最多的。”
他直起身,球杆在指尖轉了一圈,穩穩握住。
動作利落,氣場沉冷,一股儘在掌握的強勢。
“他們把我的每一步都歸結為‘運氣好’,因為承認我步步為營、算無遺策,比承認我‘運氣好’更讓他們難受——那些世襲罔替的王公貴族,怎麼能接受一個低等平民,比他們更能治理得好這個天下呢。”
晏山青薄唇微勾,笑意未達眼底,隻剩涼薄諷刺。
“他們都在等著我哪天‘運氣耗儘’,栽個大跟頭,都在等著笑話我‘德不配位,必有災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