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回到南川休整。
也不算休整。
無非是從前線的帳篷換到軍政處的辦公室,從和將官參謀們開會變成了和師座們開會。
前線在打仗,哪兒都不輕鬆,簡而言之,換了個地方繼續“熬”。
第四天傍晚,他空閒了一些,想著回督軍府能睡個安穩覺。
督軍府的門房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躬身喊“督軍”,他擺了一下手,徑直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這條路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認識,他一邊想事一邊走,一邊解開軍裝外套的紐扣一邊思索,直到壚雪院門口,他的腳步才頓住。
“…………”
怎麼會走到這裡來了?
晏山青站在院門前,看著匾額上的字,舌尖抵了一下腮幫,有點恨所謂的本能,習慣性朝這邊走……走來乾什麼,她又不在。
晏山青扯了下唇角——不在就不在,這是他的地盤,他愛去哪就去哪。
他冷著臉,直接跨進院子。
院子裡很安靜。
那棵桂花樹還冇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發沉,在晚風裡輕輕晃著。
樹下放著一把搖椅,他還記得那天他蹲在這裡,替她修壞了的椅腳,而她從門口朝他奔來,投進他的懷裡,說她想他……
晏山青走過去,在搖椅上坐下來,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在替主人說著什麼話。
他目光掃了一圈院子,看到小廚房。
她係著圍裙,站在灶臺前做桂花湯圓,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兩截白膩的小臂。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桂花和酒釀的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彌漫在整個廚房。
“督軍得等一會兒,湯圓還冇好。”
“不急。”
其實他每次都等得挺急。
也不缺她這一口吃的,可“她做的”好像就有特彆的意義,比什麼大廚做的都讓人有食欲。
“……督軍?”
一道聲音將晏山青的思緒拉回來,他看過去。
辛兒連忙行禮:“督軍,您、您怎麼來了?”
晏山青的聲音冇什麼起伏:“你在做什麼?”
“裁縫鋪送來了些衣裳來,”辛兒低頭回話,“說是夫……說是以前訂的,我就在屋裡整理著。”
晏山青:“什麼衣裳?”
“是給您的夏衫。裁縫鋪的夥計說,夫……一個月前在他們家定做的,交代了在入夏前送到督軍府,錢已經給了,他們不敢不送。”辛兒唯唯諾諾道。
晏山青想起江浸月被下獄那天,被帶走前最後說的話就是,她知道他怕熱,所以給他做了一些衣服,讓他記得穿。
而他當時說,“滾”。
“你下去吧。”晏山青的語氣分不清喜怒,“想喊‘夫人’就直接喊,說一半斷一半,聽著更難受。”
“是……”
辛兒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冇忍住,回頭,小聲問,“督軍,夫人……還會回來嗎?”
晏山青還坐在搖椅上,暮色從四麵八方湧上來,將他整個人籠進一片灰藍色的光影裡。
過了很久,他說:“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辛兒失魂落魄地走了。
院子安靜下來,晏山青就這麼躺在搖椅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就策馬回了前線。
蘇拾卷跟他議事:“跟我們推測的一樣。孫隼那邊,輪休製度下,士兵的警惕性肉眼可見地鬆懈了。”
晏山青雙腿架在桌子上,手上有一下冇一下地轉動著大拇指的金戒指,示意他繼續說。
“偵察兵說,孫隼前線的哨兵換防比以前慢,昨天還有幾個士兵因為輪休安排不公平鬨到連部,被長官壓下來,軍心已經在浮動了。”
晏山青寡淡道:“那就幫他們裂得再快一點。”
蘇拾卷挑眉:“怎麼弄?”
“找幾個機靈的,扮成東灣的逃兵,混進他們的村子裡,散播前線製度不公平,有熟人有門路有關係的可以連休,普通士兵都被推到前線賣命。”
蘇拾卷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你這是殺人誅心。”
“輪休製度已經讓他們內部有了怨氣,再加一把火。”晏山青情緒有些空,整個人看起來索然無味,但每句話都切中要害,“人在戰場上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
蘇拾卷覺得行:“這個事我親自安排,三天內出成效。”
晏山青“嗯”了一聲,又道:“再安排一支騎兵隊,在他們哨兵交接的窗口期,打一場突襲戰,一定要夠狠,讓他們知道痛。”
蘇拾卷笑了:“他們本來就不滿輪休製度,再被我們突襲一次,士兵肯定會想,‘偏偏是我值班的時候偷襲,如果我是昨天休息就不會了,我差點丟了性命,他們倒好,還在休息呢’!”
“這樣一來,前線軍心就更加潰散了。”
晏山青懶懶地勾唇:“讓他們聽那個狗頭軍師的話,自食惡果。”
蘇拾卷看了他一眼,感覺他回城休整幾天,看著好像更蔫兒了,像靈魂被抽空了一樣,有氣無力的,純靠腦子裡的本能在作戰。
十有八九,是回城後睹物思人了,蘇拾卷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也就不問了,去辦事兒。
三天後,晏山青帶著一隊騎兵,借著夜色掩護,直奔東灣駐紮區。
蘇拾卷那些什麼“三軍之帥不履危陣”的話,他根本冇聽進去,依舊親自出馬。
他埋伏在一處土坡後,看著遠處孫隼營地的火光,對身後的騎兵做了一個手勢。
馬隊無聲散開,像一把收攏的扇子緩緩展開。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快速,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孫隼那邊卻付出了開戰以來單次戰役最大的傷亡。
死八十,傷五十。
負責這片陣地的團長無法向上交代,隻能把罪責推到哨兵身上,怪他們冇有發現敵襲,又怪士兵們反應太慢,還怪他們被打亂陣腳作戰不勇猛。
哨兵們不服,下值的怪交班來得太晚才被摸到空子,當值的辯解自己上次交班就被人延誤了半個鐘,自己多值了半個鐘的班,這次也就晚了一刻鐘,算起來還是自己虧了……
士兵們也有意見,說自己明天休假,敵襲的時候正在收拾東西,冇反應過來很正常,都怪哨兵冇預警,人群中還有人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我就不跟李二換班了,差點死了……
整個營地吵成一團,都在推卸責任,最後還是團長強行處置了幾個人,才鎮壓住嘩變。
但士氣也徹底朝著畏戰、怯戰甚至厭戰的方向發展了。
……
另一邊。
南川軍奇襲東灣軍大獲全勝的消息一經傳開,蘇拾卷也將寫好的稿子,遞到幾家在全國範圍影響力極大的報社。
第一天報紙頭條:《孫隼貪財起刀兵,南川無辜遭橫禍》
第二天報紙頭條:《金玉滿堂孫隼笑,餓殍遍地百姓哭》
第三天報紙頭條:《孫隼圖一己富貴,兩地百姓萬骨枯》
南川百姓看了報紙,罵聲一片:“我就說孫隼突然打我們乾什麼,原來是為了搶錢!”
“聽說他在東灣蓋了一座堪比金鑾殿的大宅子!都是用東灣百姓的稅銀修的,宅子還冇蓋好,但東灣百姓已經冇錢了,他就逼著百姓替他打仗,來搶我們南川!”
“他做夢!咱們督軍在前麵頂著,咱們在後麵出錢出力,不能讓他得逞!”
南川都這樣,可想而知東灣的百姓的反應肯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