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守候的報社記者們皆是不明所以。
這時，走廊儘頭傳來手杖落地的聲響。
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緩慢平穩，不慌不忙。
眾人隻見一名拄著拐杖、戴著半邊麵具的男人，從紅毯儘頭緩步走來。
他實在是離開太久了，久到記者們都不認識他了，都在麵麵相覷，互相詢問——
他是什麼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是什麼意思？
直到人群中有人認得出來，不可思議地說：“他該不會是前南川督軍，沈霽禾吧？！”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沈霽禾冇有死？沈霽禾居然冇有死？！
一瞬間，閃光燈如同暴雨夜裡天邊的閃電，噗嗤噗嗤閃爍個不停。
沈霽禾卻八風不動，就好像前麵那些對著他的鏡頭都不存在一樣，他隻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任由那些鏡頭拍下他如今身體殘缺、麵容受損的模樣。
他想象得到，明天的頭版頭條一定都是他，並且都會拿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做對比。
難堪嗎？難堪的。
但江浸月想讓他走出來，他便不會再逃回去。
江浸月坐在位置上，她看不見沈霽禾那邊的情況，隻能看見那些不斷閃爍的燈光。
她不知道沈霽禾能不能承受這些燈光……他幾天之前連人都不肯見，現在就要讓他曝光在全國人民麵前，他真的受得住嗎？
江浸月的臉上流露出擔心的神色。
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層表情變化都被對麵的男人看在眼裡。
她是在擔心那個男人？肯定是。晏山青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也不大，江浸月不知怎的就聽到了，下意識朝他看去。
兩人的目光，從剛才在門口分開之後，第二次對上。
江浸月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麼心理說出了那句已經忘了她的話。
是因為想故意氣她？還是依舊恨她的背叛？
也許兩者都有，但哪怕心知肚明他不可能真的忘了自己，可聽到他那樣說，江浸月的心上還是會漫開密密匝匝的難過。
此刻兩人對視，晏山青的眼神裡也冇有往日的半分溫情，黑色的眸子裡是寡淡和漠然。
“……”
最後還是江浸月先彆開頭，停止這場猶如淩遲的對視。
沈霽禾已經走到門口，孫隼這邊全體站了起來。
何竹鏗鏘有力道：“南川百年來都是屬於沈家，晏山青占領南川，而今竟然還好意思指責彆人是不義之師，這世上怎麼有你這樣厚顏無恥之人？”
“孫督軍打這場仗，分明是因為看不慣你對南川的掠奪，想替我們沈督軍討個公道，這是撥亂反正！”
南川這邊提前知道他們要打出沈霽禾這張牌，早有準備，這會兒也迅速做出反嘲：
“哦，是嗎？我們跟東灣交手這麼多年，第一次知道原來孫督軍還是個大善人啊？跟沈家非親非故又無緣無故，竟然肯這樣出錢出力——這種話你們說得出口，也不考慮一下天下人會不會信？！”
何竹義正詞嚴地說：“像你們這般殘暴之徒，自然理解不了我們督軍和孫督軍惺惺相惜的情誼！”
蘇拾卷笑了笑：“確實理解不了，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孫隼揚聲道：“不要扯太遠了。晏山青，你撤出南川，回到你的東湖去，還能在天底下眾人麵前留有一絲顏麵，否則，將來天下諸雄共討晏時，就由不得你喊停了！”
晏山青涼涼地笑了一下：“那我倒要看看這天下，要怎麼來討我？”
說完他起身就走，談判就此破裂。
當天下午，原本停戰的兩軍就又迅速交起了火。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在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也休想拿到，晏山青此舉就是要狠狠打東灣軍一頓，把他們逼回談判桌，他們占據有利的局麵，便能提出更多的要求。
孫隼那邊也是同樣的想法，並冇有示弱。
隨著沈霽禾的死而複生，一夜之間，消息引爆了社會各界的輿論，東灣軍也成功洗去侵略者的身份，搖身一變，成了正義的討伐者。
南濱首先發聲譴責，要求晏山青撤出南川，還政沈霽禾。
緊接著，周邊幾個督軍也紛紛響應，怒斥晏山青，支持沈霽禾。
他們響應的原因，自然不可能是真心為了正義，而是——
雖說沈霽禾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當初坐鎮南川的時候也冇讓他們討到好處，但是相比於晏山青的強硬手段，跟沈霽禾做鄰居，他們比較有喘息的餘地。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就算沈霽禾真的回到南川，他根基不穩，屆時也很容易讓他們渾水摸魚占到便宜。
孫隼這一招夠狠夠毒夠有用，在社會各界帶起了一波譴責晏山青的風潮，五花八門的報紙都在發聲，各地的大學生也開啟了遊行，北海總統府順勢致電施壓。
但晏山青方麵的反應也非常迅速，很快就借由報紙對外刊登了幾則消息——
首先是公布了晏山青入主南川前後南川百姓的人均收入，緊接著又公布了南川在晏山青執政期間拓展了多少工廠、對外交易了多少貨品，南川最有名的絲綢錦緞又暢銷到了哪裡？
從民生來，到民生去，譴責他的是民眾，那麼他就讓大家看到民眾在他的治理下過得如何。
這些實打實的政績擺上來，遠比任何情緒激昂的話語都有用，很快，譴責的聲音就小了下去，學生也暫停了遊街。
孫隼那邊，這個準備了許久的殺招，冇有達到的效果就熄火了，這下連何竹都有些焦躁了：“他們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快？”
說著，他的目光就看向了江浸月。
江浸月挑眉：“怎麼？懷疑是我泄露？你的人不是一直跟著我嗎？有冇有泄露，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何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夫人敏感了。我是想問夫人，看到現在這個局勢，有什麼建議想給我們？”
江浸月的話也是冠冕堂皇：“如果你們能在戰場上打出壓倒性的勝利，贏一場，那麼，第三輪談判就會比較有贏麵。不過，”
她微微聳了聳肩，露出愛莫能助的神情，“軍事方麵我不太懂，具體要怎麼打，就隻能仰仗孫督軍和何先生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走進來一個男人，不疾不徐地說道：“是把我給忘了嗎？”
所有人都看過去。
何竹有些意外：“督軍怎麼來了？”
沈霽禾拄著手杖走進來：“不是跟我結成聯盟嗎？原來隻是想讓我當一個吉祥物？這些軍政大事，都冇打算讓我參與？是覺得現在的我冇有這個本事嗎？”
孫隼的眼珠左右轉動，心裡暗道是啊！他們還有沈霽禾，怎麼把沈霽禾給忘了！
當年沈霽禾可是天下軍閥中數一數二的存在，而且要說跟晏山青交手的經驗，那還是沈霽禾更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