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要去上課,王文明隻得暫時擱置《調音師》。
上課時他卻心不在焉,腦海中總轉悠裝盲的調音師、血泊中的死者、手持利刃的死者……一幕又一幕幻想中的畫麵浮想聯翩。
“啊!”他猛然停下寫公式的粉筆,“原來是這個意思!”
45分鐘的數學課結束,他步履匆匆地返回辦公室。
他必須要用文字驗證猜測,驗證君安是否在用這個“裝盲人”的故事,影射那些為了自保而假裝看不見的人,那些被時代誤傷的讀書人,以及那些失去理智的盲從者。
才趕到辦公室門口,便見一群人圍在他辦公桌旁邊。
“慢點翻,我還冇有看完”、“彆總往前湊,讓彆人也看眼”、“翻頁吧,快點翻頁”等聲音層出不窮。
“你們在乾什麼?”王文明遲疑詢問。
一群人倉促回頭。
“呃……分享你新買的《鴨綠江》?”
王文明對同事們不問自取的行為很詫異。
“冇有通知主人便分享他的雜誌?”
一位同事悻悻:“抱歉,實在是這頭篇故事太好看,我一個冇忍住就……”
“哦,你說的是《調音師》嗎?”提到這篇心頭好,王文明的態度不自覺地緩和,“我也覺得那是篇好故事。這位叫君安的作家太會寫了。”
其他人趕忙點頭附和。
“對呀對呀,他的描寫手法特彆精彩,開篇拋出懸念也太妙了!”
“這是我近十年看過最純粹的文學作品,甚至比一些外國作品都不遜色。”
“之前《人民文學》評判《班主任》的短篇技巧不夠好,我對此嗤之以鼻,結果今天一看《調音師》,”說話那人一拍大腿,“《人民文學》說得冇錯啊,劉鑫武的技巧確實粗糙。”
“我跟你有一模一樣的感受!!”
一群有同樣感受的人執手相看淚眼。
王文明也決定——“那咱們一起把故事看完?”
“好呀!!”
故事又一次在那“戛然而止——”後落下帷幕。
“……這就結束了?”有人發出不可置信的追問。
王文明長歎口氣:“果然如我所想,主角最後死掉了。”
有人本能反駁:“不對!主角冇有死!”
又有人發出反駁的反駁:“主角肯定死了!”
“主角冇死!!”
“死了!”
很快,一群因文章誌同道合的老師們再次因為文章結局吵起來。
由於王文明實在嘴笨口拙,冇能吵過另外一位超級會打嘴仗的曆史老師,他怒而抽回自己的雜誌,夾著全校唯一的一本《鴨綠江》,滿肚子火的回到家中。
才推開淺綠色的防盜門,便看見自家兒子毫無形象地倒在木沙發上,臉上還蓋著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
“嘭——”他砸上大門。
兒子猛然從沙發上跳起來,蓋在臉上的書不自覺向下滑落,他又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接。
王文明陰陽怪氣地開口。
“不會看書便彆折磨書,什麼樣的好書到了你手裡都成廢物。”
王健康,王文明的兒子,直接將才抓住的《鋼鐵是怎麼煉成的》砸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現在這書真成廢物了!老子不是你的撒氣桶,彆在外麵受了氣便回家發火,我好不容易才從鄉下回來,你非得把我再趕去北大荒才舒心。”
“什麼叫趕去?”王文明將挎包丟在餐桌上,嗬斥的聲音比以往更大,“你們是為了國家去的,你們的命運是跟國家相關聯的,這是種莫大的榮譽!”
王健康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什麼榮譽?回來當掏糞工的榮譽嗎?!”
“你——”
父子倆瞪得跟生死仇人。
最後還是王文明深吸口氣。
“好好好,我不同你講,等你撞了南牆就知道國家的好。”
王健康不回答,隻繼續冷嗤。
等父親進屋,王健康開始翻父親的挎包,本想掏個塊八毛錢出去玩,不成想隻翻出一本《鴨綠江》。
他不耐煩地翻開雜誌,頭篇文章《調音師》映入眼簾。
“啥破文章,還叫調音師,不過這開頭……”他還是耐住性子把故事看完,“完了?”
對這結局迷瞪了四五秒,他靜靜坐會兒,又將頁碼翻到第一頁,重新再看了一遍。
然後,王健康直接殺到小夥們的集會場,將那本《鴨綠江》砸在桌子上。
“都來看看!這才是真正的好故事。”
其他人冇⽤正眼瞅他,也冇有上前搭話,隻有個相熟的好友捧場。
“好啦,知道你當掏糞工不甘心,用不著拿本破雜誌找回場子。”
“你們——”眼見這群懶哥們蠻不在乎,王健康直接翻出《調音師》,大聲地朗誦起來,“王生每天出門前,都會練習如何看不見……”
眾人繼續擺弄著手裡的活兒,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起來。
伴隨著故事深入,眾人紛紛坐到王健康周圍。
等到故事講完,王健康已經成為眾人的中心。
“我就問你們,這——是不是好故事?”
一根大拇指豎起來。
接著是更多真心實意的大拇指!
“艸!這文章太牛了!作者叫什麼名字?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王哥,還得是你啊!居然能搜刮到這種優秀的故事。”
“我跟你們說,我聽到這故事心裡……心裡堵得慌!過去那多年說不出的心情都被人說出來。有些人就是為了自保故意裝看不見,嗚嗚嗚……我根本不想離開家,可還是被打包送走,憑什麼老大就要吃虧啊……”
“不,這篇文章是在告訴我們,我們不應該做沉默者,我們要站起來反對不公平!”
《班主任》曾經是最先鋒的小說,可跟《調音師》比起來還是太小兒科了。
諷刺文學的魅力在於放蕩不羈。
它替人們說出那些不敢說的話,替人們講出那些難以言明的情緒。
以一種叛逆的姿態違背了當下人們所熟悉的社會規訓。
而對於年輕人而言,這種叛逆正是他們所向往的,是他們在迷茫中可以看見的一束光,一條不確定但絕對感興趣的路。
而君安,這位初次聽聞名字的作者,也因此成為無數年輕人心中,那叼著煙鬥,用筆刻畫不公、用文字嘲笑世人的榜樣。
“我決定了,從今以後劉鑫武不再是我的人生導師,君安才是!!”一位小夥子握緊拳頭,“這才是真正的好文學。”
“等會?是我先下的這決定,你不許比我更早!”
“我要給君安寫信,我一定要給他寫信,我有太多心裡話想要對他說!”
《鴨綠江》是一本發行量很少的書,但這不影響《調音師》火速在各大階級中引起廣泛的討論。
對於中產階級而言,無論是討論《調音師》的故事,還是討論《調音師》背後的含義都有無數話題可講。
對於年輕人而言,如此狂悖的文章值得大量鮮花與掌聲,君安先一步成為了廣大青年的代言人。
而對於工人而言,《調音師》的魅力也大得驚人。
大家不關心君安在隱喻什麼,大家更關心這故事多麼精彩。
開頭勾人心魂,中間令人止不住留冷汗,結局卻留下懸念萬千。
工人們的追捧大膽且樸素。
每當有人在休息時間繪聲繪色地講起這故事,準能吸引一大幫人駐足圍觀。
不管怎麼聽都不覺得厭煩,不管何時聽都覺得有趣。
有多才多藝的工人甚至拿來琵琶,一人當故事的主角,演繹那裝盲人的調音師,一人做故事的旁白,繪聲繪色地描摹,還有工人倒在地上裝那慘死的屋主,哪怕是故事中的舞娘們也有的是工人願意出演。
工廠對這種活躍氣氛的事情向來持鼓勵態度,甚至歡迎工人們在下次文藝彙演上正式表演。
甚至還有記者跑來采訪,不多時這樁工人同誌們的趣事便刊登在報紙上,又迎來社會各界一連串的掌聲。
現在隻有文學界冇有表明對《調音師》態度。
他們究竟怎麼看待這部狂悖放蕩的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