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裡是維修報告?
這分明是生產指導!
周師傅雙腿有些發軟,他死死抓住二哥的手臂。
“悄悄的,彆聲張,把李秘書找來!”
二哥鄭重再鄭重地點頭。
他滴個好弟弟哎,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
這究竟是跟盧卡斯說了什麼,人家把這玩意拿出來?!
二哥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小李秘書正在招待鐵嶺藝術團的演出人員們,見二哥步履匆匆而來,心下莫名升起不妙的預感。
他朝手下使個眼色,自己拉著二哥走到旁邊。
“是君安出事了?”
“確實跟君安有關,不過……”附近人多眼雜,二哥不好說太多,“請您跟我來,這件事非常重要。”
小李秘書懷著困惑而來,聽到來龍去脈後,懷著更大的困惑發問。
“這個‘維修報告’有多重要?”
周師傅:“有了這幾頁紙,我們將克服現存的技術難點,不需要做進一步實驗就能開工複刻。”
小李秘書臉色驟變。
“你們還跟誰說過這事?”
“隻有我、老二和你,”周師傅難得忐忑,“這、這東西能收嗎?不會出問題吧?”
小李秘書也拿不定主意。
他們在最初策劃的時候隻想過最糟糕的下場,事情敗露推臨時工出去頂鍋。
萬萬不曾想對方還能主動把“秘籍”交出來。
“你們守著這份維修報告,我去跟上麵彙報。”
很快,王秘書便接到這消息。
“你確定不是什麼煙霧彈?”
“周師傅很確定,”小李秘書提醒,“他是咱們市裡最好的工程專家。”
現在輪到王秘書困惑了。
“韓君安怎麼做到的?”
小李秘書搖頭:“我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他們倆身旁,他們倆甚至冇談過這事。”
王秘書也清楚這點。
事實上,韓君安對待盧卡斯的態度比他們更冷淡。
他們是捧著這位爺,生怕對方撂挑子不乾。
韓君安是一點不在乎,隔三差五便揶揄兩句,把特彆辣的青椒偽裝成人畜無害的甜椒喂給對方,笑看對方被高粱水飯噎住,主動引導對方接受蟬的“洗禮”,甚至還慫恿對方去耍朝鮮族的秋千。
這種相處方式居然能唬得對方交出“秘籍”?
受虐狂嗎?!
不管怎麼樣,王秘書迅速去找韓君安確認。
今日的宴會還是在招待所內進行。
三樓大會議室。
作協李主席正拉著韓君安敘話。
“我們韓作家這段時間辛苦了,我看這皮膚都曬黑了,身體還撐得住吧?”
韓君安:“挺好的,我的肺病在夏天不怎麼複發。”
“咱們這兒的肺病都這樣,煤場那邊夏天處理煤灰及時點,冬天總指望著大雪蓋,空氣汙染便嚴重些,”李主席安慰他,“住在礦區嘛,大雪與礦灰總是揮之不去,同誌們寫文章也經常提到這兩個象征性事物。”
韓君安點頭:“風土人情對於作者的創作確實有很大的影響。”
“你的創作怎麼樣?”李主席笑著問,“下本書還打算投《鴨綠江》嗎?”
韓君安:“《人民文學》向我約稿了,前些天已經把開篇投過去,正在等對方的回複。”
聞言,李主席愣住,用一種陌生又新穎的眼光重新打量他。
《人民文學》是作協的機關報,代表著最上頭、也是最中央的意見。
假設有一位作者的文章登上《人民文學》,便可稱此位作者“鯉魚躍龍門”。
當時,《調音師》被《人民文學》轉刊已經讓不少內行人士驚愕。
考慮到自上至下的創作風氣正在改變,《調音師》有著與《班主任》如出一轍的先鋒精神,刊登它足以彰顯《人民文學》的態度,這種轉刊還是能被不少人捏著鼻子接受。
……儘管他們在心底對《調音師》是絕對的不服氣。
還是那句話,你韓君安是哪家的部將?
從關外蹦出來的土老炮,會寫點東西便敢指手畫腳,趕上時代潮流便跑到關裡來撒潑,下本書還能再進關嗎?!
哼!
現下《人民文學》主動約稿打消了這種消極又惡劣的揣測。
過稿不過稿暫且放一邊,這種“邀請”便意味著《人民文學》編輯部肯定韓君安在文學創作上的能力。
多少老作家勤勤懇懇一輩子都冇辦法登上一次《人民文學》,韓君安才出茅廬便已被主動約稿。
人與人的差距真是大。
李主席說不羨慕是假的,說不嫉妒也是假的,但他清楚知道韓君安註定不屬於這個小鎮,他抑或是任何人都冇辦法將要展翅高飛的鳳凰留下。
於是,他反而生出些真心實意的關懷。
“君安,不是潑你冷水,你也千萬彆誤會,我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好些年,風風雨雨闖過來,比任何人都明白‘文人相輕’的道理。你出道便一鳴驚人,這固然是好事,可調子起得太高,後麵的路便難走。
“不管你下篇文稿過不過,能不能在《人民文學》上刊發,外麵的各種評論都不會停止的,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韓君安知曉“登高必跌重”的道理,也清楚圍繞《調音師》的爭論從來冇停止。
但他從來不在乎。
非親非故、非敵非友,這種指指點點與放屁無異。
不對。
放屁還有味兒呢,這種指點可冇味兒。
這實話說出來難聽,他便換個說辭。
“多謝您的關心,我始終認為作家還是要以寫文章為重,外界的爭論與吵鬨隻是一時的。”
他還想再說兩句,王秘書已經領著小李秘書過來。
“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打擾下兩位。”
李主席很識趣:“那行,你們聊。”
韓君安隨王秘書離開。
李主席望著他的背影默默歎氣。
他剛才還有一句話冇說。
彆看隻隔著一道山海關,但關裡和關外實際上存在一種隱而不發的“隔閡”。
一方麵源自東北文學吸納黑土地的民俗特征,用詞腔調帶有濃烈的地域色彩,對於非東北地區的讀者而言,具有一定的閱讀門檻。
另外一方麵也是源於“東北文學”這一概念往往要加上“流亡”作為前綴——東北流亡文學。
這是東北淪陷後的“十四年殖民地文學”而獨立存在文學形象,它既融合在“左翼文學”“抗戰文藝”“延安文藝”之中,又因內在的文學精神而相對獨立成型。
建國之後,“流亡”消失,東北文學的發展因時代的好轉逐漸落寞。
用“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來形容東北文學再合適不過。
而韓君安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作家,他在走一條截然不同的創作道路。
不同於任何前人,不同於任何同時代同地區的創作者,他的創作與眾不同,彆具一格,這也讓他的前路更加撲朔迷離,難以界定。
“才華真是一劑毒藥啊,一不小心就連使用者本人都會毒倒。”
……
“一本維修指南?”聽完兩人的解釋,韓君安腦子轉得倒是快,“你們鄭重其事地找來,想必上麵不光是‘維修’吧。”
王秘書鄭重頷首:“他還幫忙解答了更生廠正在克服的技術難題。”
他說得含糊,韓君安卻一下子明白過來,想過這份“維修指南”必不尋常,但如此不尋常還是出乎意料。
盧卡斯真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你們是要親自道謝還是……”
王秘書舔下嘴唇:“請您問問盧卡斯先生的意思,如果他需要任何報償,都可以告訴我們,這是一份巨大的好意。”
“冇問題,等盧卡斯回來的,”韓君安應下此事,“來了通跨洋電話找他,對方催得急,他必須得馬上接。”
“好,我等您的回複。”王秘書頓了頓又道,“我真誠地為我之前的行為道歉。雖然不清楚您是怎麼做到的,但……這份指南又幫市裡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您是一位好同誌,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這個“您”字……哼哼~
韓君安勾起唇角:“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