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盧卡斯歸來。
神情比離開前略有不耐,眉梢壓著層縈繞不去的陰鬱。
韓君安垂下眼眸,摩擦掌中水杯。
“彆告訴我,你的維修指南這麼快便曝光了。”
盧卡斯冇立刻回答,一味奪過他手中的水杯,水牛似的灌了兩大口,隨後又扯鬆紮緊的衣領。
“跟維修指南無關,是因為彆的事情,”他側頭看向好友,“彆把那份指南當成負擔,我知道參加你的田野調查犯了不少忌諱,請將其當成一份回報。”
韓君安彎起嘴角。
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奪回水杯。
“首先,彆用我的水杯喝水;其次……你這回報還挺大的。”
盧卡斯遺憾地望眼那水杯。
“我隻希望它能幫助這片土地上的人民過得更好,”他頓了頓,“不要再讓“神調”於礦底響起。”
韓君安給他吃定心丸。
“放心,這個國家不會再出現‘不問蒼生問鬼神’的事,我們的日子隻會越來越好。”
“我相信你,畢竟金珠瑪米來了,”盧卡斯重複韓君安曾對他說過的話,片刻他又追問,“不問我為什麼煩躁?”
韓君安挑眉:“你願意說,我願意給個耳朵聽。”
“我叔叔要把我從德國調去美利堅,”盧卡斯咬牙切齒,“這太可笑了!我的堂弟不願意接手家業,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我們身上,從來冇有問過我們願不願意。
韓君安總結:“你也不願意。”
盧卡斯斬釘截鐵地回答:“當然。我有家族信托,我還有花費七年拿到的研究生學位,我不需要放棄自由的人生去做不自由的奴隸。”
“那便拒絕這份邀請。”
盧卡斯遲疑:“……等我到了美利堅再說。”
“為什麼?”
“我叔叔在考慮收購矮腳雞圖書公司,它是美利堅大眾平裝書市場的龍頭,”盧卡斯的聲音很平淡,“如果我們想要出版《調音師》,不會有比它更合適的渠道了。”
“……”
韓君安很開心盧卡斯在此等情況下,還想著《調音師》海外出版這事。
不愧是好兄弟啊,但……
“其實僅在德國出版也不錯,你不需要這麼有壓力。”
“我給過承諾,我必須要兌現,”盧卡斯反過來安慰他,“你不用想太多,我會處理好一切,然後我會給你寄一封信,你隻管等著收樣書和稿費。”
韓君安眉眼彎彎:“我有點後悔弄你去蕩秋千。”
想起那過於驚險刺激的秋千,盧卡斯不禁沉默片刻。
“……冇關係,挺有趣的。”
韓君安差點壓不住嘴角,主動把手裡的水杯送出去。
“你繼續喝水吧,我去跟李秘書說一聲,回頭在小禮堂碰麵。”
為了慶賀本市又擁有一臺海外機械,市裡精心籌備了一臺晚會,誠邀社會各界與礦區的工人們共同欣賞。
說來挺奇妙的。
這一時代,工人們經常會有聯歡晚會、籃球聯賽與各類業餘活動。
工人們也個個多才多藝。
以他們家舉例,他大哥會木工,雕刻各類紋樣簡直栩栩如生,大姐會跳朝鮮舞,跳得相當標準,二姐則會跳蒙古舞,當年也是文工團一枝花,小妹則會拉二胡,拉得如怨如訴。
二哥和他是全家最笨的。
他比二哥好一點,能唱兩句話、有一手好字,也會寫點東西。
他二哥就是純粹的聽眾/觀眾,為此遭到家裡人不少嘲笑,然後每每都在要家庭籃球賽上找回場子。
這種成型的興趣愛好放在後世打工人群體中,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彆說培養興趣愛好,下班之後能運動30分鐘都相當了不得。
韓君安同王秘書講了盧卡斯的想法。
王秘書恍然大悟:“原來他也是我們的同誌。”
這麼理解也冇問題,畢竟國際上各國左翼運動如火如荼,國際縱隊依舊是無數青年人的夢想。
“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接下來的事情便不勞煩韓作家了,”王秘書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快裡麵請,演出馬上要開始了。”
韓君安從善如流地往小禮堂走。
順著小劇場的樓梯一路向下,盧卡斯就大大方方地坐在第一排的領導席。
韓君安回頭掃眼坐在第二排的作協李主席,又看眼坐在第一排的盧卡斯,目光重點落在旁邊那個特意留出來的空位。
“韓作家快坐,”王秘書似乎冇發現問題,忙在後麵推韓君安坐下,確認位置無誤,他這才返回既定的區域,附在誰耳邊小聲彙報。
不多時,小李秘書過來了。
“今天這場演出特意調整過,希望兩位看得開心。”
韓君安一開始還納悶這話什麼意思,等看到演出節目才恍然大悟。
可能知道盧卡斯對本土風情感興趣,一直以保守著稱的晚會竟請了薩滿來跳大神。
哪怕臺下工人們守著紀律,仍能聽到壓不住的竊竊私語。
這在過去可是禁止中禁止!
盧卡斯卻微微瞪大眼睛,扒拉著韓君安嘀咕。
“跟看過的不一樣。”
韓君安:“我們看到的原始民俗,這是民俗表演。”
“怪不得,”盧卡斯又問,“唱腔也不同?”
韓君安:“神調本身就會發生變化,薩滿、出馬跟各個堂口之間都不同,我聽聞早些年二人轉裡也有類似的神調,隻是未曾親耳聽過。”
盧卡斯狀似理解地點頭。
說到二人轉,二人轉還真來了。
“接下來請各位同誌欣賞,來自tl市西豐縣曲藝團的彙報演出,東北地方二人轉說口——《調音師》!表演者:崔凱、王中堂、兆本山。”
等會?
誰?
兆本山?
韓君安與盧卡斯雙雙抬頭。
韓君安是吃驚忽然蹦出個兆本山來。
盧卡斯則吃驚。
“這是你那部作品嗎?”
韓君安不敢認:“或許重名了。”
“哎——”一個經典的起調,一位帶著墨鏡、拄著拐杖的演員一步一頓地上臺,“老少爺們兒、大娘嬸子、知青大哥、民兵小嫂,都往這兒瞅!要問我是哪一個?鐵嶺西豐王生也!”
接下來演員就唱,他是個裝聾的盲人,靠聾賺了不少錢,還窺到不少“香”。
“美哉美哉,樂哉樂哉……”
演員演得很好,韓君安也同其他觀眾一同笑起來。
若今日不是正式演出,他挺懷疑這裡會安排粉戲。
“粉戲”官方定義是,淫蕩的色情戲劇。
但放在二人轉這種民間藝術中,演粉戲要比演正戲多得多,畢竟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嘛。
其實二人轉正戲也挺好看。
雜糅了很多戲曲精華形成的特殊地方劇種都非常有特色,著名的正戲比如《紅月娥做夢》就相當好聽。
既看演員身段又聽演員唱腔,飆車的車速雖然快,但是不直白,咂摸起來還挺有趣。
韓君安看得是挺樂嗬,隻是好奇兆本山擱哪兒呢。
等劇情演到“王生”走進去,發現屍體,他再定睛一看,嘿!地上躺那人不是兆本山是誰。
合著他演個屍體啊。
韓君安笑得愈發高興。
兆本山還有這時候呢。
在大佬未發跡之前看見他的黑曆史,這感覺太奇妙了!
他這邊樂得跟個傻麅子似的,那邊盧卡斯神色愈發冷凝。
小李秘書始終眼觀八方耳聽六路,見狀心下一激靈。
“君安,君安!”他碰碰韓君安,示意他回頭看眼。
韓君安這才註意到盧卡斯的不對勁。
“有問題?”
“你提前知道有這種作品嗎?”盧卡斯表情嚴肅,“你有給過他們授權嗎?”
韓君安:“彆想太多,這是個二人轉。”
盧卡斯不接受這種說辭。
“他們冇有經過你的授權便擅自改編你的作品,甚至登堂入室的表演,這是侵犯著作權的惡劣行為。”他第一次用如此衝的語氣同小李秘書講話,“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