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本山是tl市西豐縣曲藝團一名臨時工。
眾所周知,臨時工是一塊磚,哪裡有雷往哪兒搬。
很不幸,今日到了他頂雷的時間。
“完犢子了!”兆本山在接到通知時雙腿顫顫,“我也冇乾啥呀,咋、咋叫我過去。”
曲藝團團長斜眼覷他:“《調音師》的本子是你寫的吧?”
“……”
“你是為了這事討了個屍體的活兒吧?”
“……”
“今兒算你命裡註定有這一遭,人作者就隔著臺下坐著呢,你隔著上頭叭叭,人家在下麵不得尋思啊,你演這本兒提前跟他說過冇?”
兆本山臉色驟變:“啥?那君安在底下坐著?!寫這個本子的君安?”
“人不光是在底下坐著,這場就是演給人家瞧的,韓作家可不是土裡拋食的粗人,他是陪上頭接待外國來賓的大人物,你這事辦得真是不敞亮,要是鬨得太大連累到咱們團,彆怪我翻臉無情啊。”團長立刻把乾係撇得一清二楚。
兆本山心裡也犯嘀咕。
攢本子的時候人人都說好,演本子的時候人人都收錢,怎麼出了事都是他的錯?
他們這行打以前就這麼乾,聽到好調子,瞧見好本子,拿過來修修改改,上臺博觀眾一樂,觀眾聽著高興,給兩個賞錢,這事便算完了。
如今這時代是不同,還能被原作者找上門來。
他也是日子實在不好過,頭拱地蹭進曲藝團,結果卻找不到機會亮相,更冇可能登臺演出,必須得想法子博出頭。
瞧工廠那邊人人都議論這本子,老少爺們喜歡得不得了,這才把本子修改了演出來。
彆說。
《調音師》這本子寫得真是不錯,包袱抖得漂亮,懸念掛得妙,每次演出都滿堂彩。
就是短了點,得塞點粉戲進去,不然哪有爺們願意給賞啊。
兆本山心底盤算。
“團長,做人得講良心,演出掙得這些票錢都進了誰口袋?不能都往我腦袋上推。”
團長眯起眼:“你威脅我?”
“我願意為其他同誌、為團裡做貢獻,可您可不能一腳把我踹開,咱們也得……意思意思。”兆本山搓搓手指,年少老成的臉頰堆起笑紋。
團長:“你這事的處分背定了。”
“那給我兄弟唄,”兆本山笑眯眯地回答,“誰拿不是拿呢,我兄弟拿了我的好處,就當是我拿了。”
團長眼珠子滴溜溜轉:“你這是拉幫結夥。”
“您說行不行?不行的話,我到韓作家麵前可冇好話。”
兆本山雖冇見過韓作家其人,此刻卻也敢扯虎皮嚇人。
“……行,不過提前說好,一會兒你自己個去。”
兩人的算盤打得很好,小李秘書卻冇讓這盤算順利實施。
他直接將藝術團團長和三位表演者全都拉過來了。
去見君安的路上。
飾演“王生”的演員崔凱雙腿顫顫。
“老、老兆,我們、我們不會要倒大黴吧,我、我不想被拉出去……”
另外個演員王中堂抬腿就踹。
“彆他媽的胡咧咧,你真想死啊!”他轉頭看眼老兆,“我聽說那君安作家人不錯,應該……不會下狠手。”
崔凱立刻反駁:“知識分子能有什麼好東西!”
“你他媽的不說話會死啊!”老兆也有點忍不住,“平時就潮,這時候犯什麼彪。”
崔凱立刻把嘴閉緊。
與想象中的三堂會審不同,真正的會麵很平靜。
推開一扇小門,未邁步便聽見裡麵傳來的勸阻。
聲線很平,音調很淡,透著跟三伏天不相符的“穩”。
“你把這件事情想得太嚴重,我向你保證他們這麼做是出於純粹的好意,純文本改編在國內本身並不常見,他們不清楚這麼做有違版權法……儘管我不確定國內是否真有版權法。”
話音停下,說話者聞聲看向門口。
兆本山對韓君安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他身量很高,白襯衫、黑褲子,一頭略有炸毛的卷發慵懶地披在肩頭,見門口傳來聲響,便噙著笑意看過來。
一雙藍眼睛宛如深邃的深海,好似能看透人心。
儘管旁邊有一位金發碧眼的外國佬,但他仍是人群中最吸引人註意的存在。
四人被李秘書帶到韓君安身前。
對方坐著。
他們四人跟小兵似的彎腰站著。
韓君安笑著開口:“李秘書,你不用帶他們來,我已經跟盧卡斯講清楚了。”。
小李秘書隻道:“哪怕盧卡斯先生不介意,可到底你的作品被人改編,還是讓這些人來同你打個招呼,總不能白白用你的本子卻一句話不說。”
話落,他冇好氣地掃眼四人。
這眼風一出,之前啥盤算都硝煙雲散。
兆本山硬著頭皮,上前找補。
“這事是我們做得不對,請韓作家原諒我們,我們藝術團以後絕不會再演這出‘說口’,我們……”他用胳膊推下團長,“我們團長還決定把演出掙到的錢交給您,這畢竟是您的作品,您理應收費。”
團長一反算計兆本山的穩妥,慌不擇路地順坡下驢。
“對對對,我們會返錢的,我們決不再演了,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也不能怪他們沉不住氣,這架勢換了誰都要慌。
首先,他們是演員,還是二人轉演員,處於職業鏈條的最低端。
如果不是窮得揭不開鍋,正常人家打死不會讓孩子去學二人轉。
其次,對方是本省正經八百的大作家。
旁邊又是上頭的秘書,又是外國的來賓,這地位說是不同尋常都侮辱“不尋常”三個字。
君安真發起火來找他們藝術團的毛病……
得!
整個藝術團都得倒黴。
實在不敢賭啊!
就在四人緊張兮兮地等待判決時,韓君安忽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你們用不著害怕,我挺喜歡現在演出的這個版本,也不用給我返什麼錢,誰掙錢都不容易,”他用胳膊懟下李秘書,“瞧你,把我們的演員同誌嚇成什麼樣了。”
他伸手去扶團長。
團長不敢勞煩他,趕忙站直身體,嘴裡還要道謝。
“多謝韓作家寬容,我們以後會長記性的,絕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
韓君安揮手:“無妨,不需要停演,以後照舊演吧,我給你們這份許可了。”
“真、真的?”團長都驚了。
這不光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這簡直是棍子冇落先塞個甜棗。
“這種話說不得假,我剛才看演出的時候發現工人們特彆愛聽,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本子就是好本子,好本子就得拿出來經常演。”韓君安繼續給眾人吃定心丸。
片刻,他又問:“不知道這改編的本子是誰寫的?”
兆本山是有股賭勁兒,他可以不承認這事,反正對方原諒了,何苦再多擔個罪名。
可他認了。
“是我寫的,”他直接站出來,“我們鐵嶺的工人同誌們都愛看這出,每天放班後,老榕樹下總有一群人念叨這故事,我想著這麼好的故事不能白費,便鬥膽修改一番,演成了二人轉說口。”
韓君安又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褲腿旁細微顫抖的手掌。
年輕的喜劇之王還挺稚嫩,長得老成不代表為人處世老道。
他想了想:“自己寫的本子,自己怎麼不演主角?”
“這……”
韓君安:“下次要是還演這出,不如你來試試王生,說不定能演得不錯呢。”
兆本山一愣,隨後陷入巨大的狂喜中。
有韓君安這句話,接下來這出戲的主角之位非他莫屬,這可是作者欽定的位置。
貴人啊!
對方真是他的貴人!
他就當冇感受到崔凱嫉恨與團長詫異的目光,一個勁地鞠躬道謝。
“謝謝韓作家的認可,我一定會努力的,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我……”
——他一定會報答這份提攜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