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君安回宿舍時,其他舍友正好各自有事出去。

那張屬於他的下床雖幾天不住,依舊整潔乾淨,看得出有人日常幫忙打掃。

冇枉費他請劉振雲多多留意。

將買來的糕點分出一半塞進劉振雲櫃子裡,上麵留張“感謝費”的紙條,剩下的糕點則直接放在明麵上。

誰若是餓了,可以直接拿去吃。

這些本就是為舍友們準備的。

韓君安不愛吃甜食,總擔心牙齒會蛀掉,偏愛些新鮮的瓜果蔬菜,這月份卻是難尋,偶爾饞了便去買瓶北冰洋。

不便宜。

但考慮到他是實在愛這口,倒也能夠接受。

回校途中,他去把那162元的稿費存上。

存款突破漂亮的2000元大關!

其實早能突破2000元,考上省狀元時市政府獎勵了200元,算上他原本1800元的存款,正好2000元整。

但在他離家之前,他把那200中的100元強行塞給母親。

本來是想把200元都留下的,母親卻隻能接受100元。

原話是——“你讀大學家裡冇給你掏生活費已經是不應當,怎麼還能讓你再給家裡掏錢?世上冇有這麼做父母的。”

韓君安不清楚彆人家的父母如何,但他的父母真實應證那句話——愛是常覺虧欠。

人真是不該在無人之處思鄉,這種洶湧的情感會愈發濃烈。

他深吸口氣,繼續往各類物品放好,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始挨個拆信。

首先是一封來自老家的信件。

應該塞了不少紙張,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

拆開後依次看起來。

首先是匡雨信的那筆“臭”字。

事先說明,他還冇接受對方成為自己的二姐夫。

“嘖!”

匡雨信寫得很簡略。

【……由於姚伯母認字不多,由我來代替她寫信,請你彆為此上火。

原諒我吧,我親愛的朋友,關於我和你二姐的事情,我絕冇有任何……】

“都是放屁的話!”韓君安才不看呢,直接看母親托他轉述的內容。

很“老套”的關心,問他有冇有平安抵達,舍友們好不好相處,老師們好不好相處,讓他不要吝嗇錢財,如果能用一點小恩惠獲得和平的相處,冇必要為那些小錢傷神。

【……你父親常說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我並非要你做個俗人,隻是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朋友多多的、敵人才能少少的。

天冷了要記得加衣服,我讓你二姐弄了些布票和棉花票,燕京的大衣肯定比老家樣式更好,若有心儀款式便買下來吧。

不要舍不得這些票,棉服也要常換才能暖和,你在外麵比不得我們在老家,更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世界上恐怕隻有母親才會擔心你在外麵穿得棉袍不暖和,擔心你舍不得花錢給自己添置好東西。

哪怕你知道她才是全世界最不舍得花錢/花票的人,一件棉袍拆了改、改了拆,縫縫補補又三年。

韓君安抹下濕潤的眼角,繼續看下一封信。

是大哥的信。

扁扁的字體非常有辨識度。

【這封信抵達時,燕京怕要已經是深秋,聽聞燕京要比老家暖和些,這很讓我安心。

家中一切安好,你嫂子的預產期就在下個月上旬,等你寒假回家便能再次當小叔叔。

由於政策原因,這是我跟你嫂子的最後一個孩子,我們隻希望他同大米一樣健康。不必太多惦念家裡,一切有我在,願你在燕京安好。】

看來是那個政策已經實施,獨生子女時代即將來臨啊。

韓君安翻開下一封信。

下一封是大姐的信。

娟秀清麗。

【小弟,見字如晤。自你走後,家中一切安好,雖缺了你這潤滑劑,君英同君睿吵個冇完,但他們兩個向來如此,無需擔心太多。

你能否同我描述大學是何等模樣?那裡應該不會有媽媽的催婚。

小弟,我不知該怎麼形容這種心情,更不知該向誰去傾訴這種無奈。

你了解媽媽,她向來是最好的母親,也是……最傳統的母親。

在我的婚姻上,這種傳統格外突出,而我███(後續的字跡被墨汁抹掉,看不清楚)】

大姐真是被媽媽催婚催狠了,這麼個好性情的人也會在信裡抱怨。

至於塗黑的字跡……韓君安舉起信紙對準太陽的方向,企圖通過強光參透一二。

失敗。

塗得好結實啊。

這封信下麵還有一段。

【以下為君英口念,我捉刀代筆。

小弟,你在燕京好好等我,趕明春天我們商店進菜,我說不準有機會去燕京看你!

糧票若是不夠用,隻管寫信給家裡頭,你姐姐彆的能耐冇有,鼓搗點糧票還是輕輕鬆鬆。

另,隨信附贈5斤糧票。】

這裡澄清一下。

他二姐不親自寫信不是不想,而是……文化水平不夠。

她上中學的時候,學校已經不怎麼上課了,她自己也隨學校籃球隊到處跑,畢業之後直接進文工團,更冇有深入學習的機會。

至今為止,26個拚音字母都學得磕磕絆絆。

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二姐怎麼會跟匡雨信有瓜葛。

鐵定是匡雨信那廝,用那些該死的知識分子的甜言蜜語,坑騙了自家二姐。

臭小子,等他回去的!

每次想到這樁鴛鴦案,韓君安都恨得牙根癢癢。

再往後麵的兩頁信件便是二哥同父親的。

二哥寫的話一如既往得不靠譜,要麼問有冇有去長城或故宮逛過,要麼問燕大的女學生多麼,同時還要警告花花世界迷人眼,千萬彆冇結婚就弄出是非來。

“……當流氓罪是擺設嗎?”韓君安真會無奈。

父親的信件則內斂許多。

【……在寫信前想過許多要叮囑你的事,想把我的人生經驗總結成信條告訴你,後來還是放棄這愚蠢的念頭。

世界變化很快,我的人生經驗恐怕早已落伍,何故用老人的那套思想去束縛一位新青年?

如今,我能訴諸於紙上的經驗隻落得一句——不要害怕犯錯。

錯誤並不可怕,錯誤隻是錯誤。

僅此而已。】

放下信紙,韓君安沉默片刻,然後將額頭砸在卓沿。

“這怎麼能怪我戀家!”

信件堆中除開家裡的信件外,還有兩封轉交信。

應當是先發到老家,又被家裡人轉寄過來。

第一封是《鴨綠江》的信件。

寫信者是老範。

【……接到了《人民文學》舉辦全國首屆短篇小說評選會的消息,通過編輯部全體討論,《鴨綠江》將推選《調音師》參賽,請隨信確認作品發表信息……】

這是屬於很正式的通知,接下來便是相對閒適的囑咐。

【你無需特意在意此事,專心手頭的連載工作。考慮到這場評選會的舉辦初心,《調音師》或多或少肯定會拿到一些獎項,若有進入終審的消息,我將寫信通知你準備“創作談”。

另,為防止信件耽誤事情,也可能托《人民文學》的編輯崔道義直接通知你,他是我的一位多年老友,很是知根知底。

望你在燕京一切安好,若有問題隨時來信。】

全國首屆短篇小說評選會?韓君安從記憶中扒拉出這事。

哦,這則消息同《那個男人來自地球》一並發表在《人民文學》10月刊。

奈何,他周遭的人討論《那個男人》更多,便對這消息冇多少記憶點。

韓君安也對拿獎不拿獎冇什麼執念。

誠如老範在信中所言,這次評選會的舉辦初心是非常政治化,一來是昭告國內文學界正式複蘇,二來是通過對某些作品的選擇展示“上麵”的傾向性。

文學與政治是牽扯紛繁的話題,也是當代絕不可能擺脫的問題。

越是強調文學的純粹性,越意味著文學絕非“純粹”。

政治風向的改變是完全能在文學層麵上窺見一隅。

所以,前世《傷痕》和《班主任》能拿獎完全是因政治上的需求,而非文本層麵的廣義優秀,這也成為兩位作者後來備受質疑的重要一點。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拋開這至少等到明年一月份才能有準確回信的事,韓君安拆開下一封鼓鼓囊囊到差點裂開的信封。

這是一封從海外發來的信件。

發信人是盧卡斯。

拆開隨意一掃。

【……隨信附贈《大西洋月刊》的簽約合同,《調音師》將在12月刊發布……】

啊?

《調音師》真出海了?

他是漏讀了什麼關鍵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