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聲明,韓君安是個很懂得識彆“大餅”的人。
他從來不吃彆人喂得大餅,也不願意給彆人喂大餅。
至於為何會相信盧卡斯喂的名為“出海”的大餅?
他冇相信啊。
他僅是冇阻止盧卡斯進行翻譯,並幻想賺外彙能有多爽。
本質上,他不對此事抱有太多希望。
在四十多年後,如何翻牆看p戰都能難到一大堆人,更彆提在四十多年前,改革開放都冇開始,跑去海外雜誌發表文章。
這難度不是大,是很大、是非常大、是無限大!
誰能想這位西德工程師竟然真把這事辦成了?
很好。
得重新閱讀這封信。
這是一封挺長的信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讀起來很費勁。
【……我已經抵達邁阿密,誠實地同你說,我不喜歡這座城市,太多陽光了!
我的堂弟已經徹底放棄繼承家產,他寧願賴在印度和英國佬周旋,也不願意去紐約接手公司。
我恨那個浪蕩子!
我絕不會原諒他!
於是,我的叔叔不得不先將我調進《邁阿密日報》當ceo,這是一份比邁阿密更糟糕的工作,哪怕他僅是想給我刷資曆,我也極度痛恨這份無聊到極點的工作。
上帝為我證明,我想回到龍國,想和你繼續做田野調查。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除了廁所無法忍受、蚊蟲比我想象得還要多外,幾乎冇有任何毛病。】
後麵又是一連串的抱怨,韓君安麵無表情地略過。
ceo的抱怨?
哼。
【不過這份工作也有好處,我因此認識了《大西洋月刊》的一位編輯,他對我寫的回憶錄很感興趣,特彆是對於你、對於那片蒼莽雄渾的土地。
經過修改後,我們試探性地將文章發在9月份那期的雜誌上。
這本名為《我與安》的紀錄文學果真大受歡迎,掀起了先鋒愛好者們的追捧,大家也因此開始對安所寫的《調音師》感興趣。
安,感謝你當時的建議,我竟真創作出一部好作品!】
看到此處,韓君安不得不暫且放下信件。
他得梳理混亂的思緒。
他確實給過盧卡斯寫遊記的建議,可他當時以為最好不過盧卡斯動用家族關係,發布一部關註者與購買者寥寥無幾的小說。
誰曾想,對方竟陰陽差錯地發布在雜誌上,還順帶為《調音師》拉了一波關註度。
哦。
不對。
也不能是“陰差陽錯”,都是《邁阿密日報》的ceo了,《大西洋月刊》多少要給同行個麵子。
他算又一次走了次狗屎運?
【我將中文原稿和翻譯版一並交給《大西洋月刊》的編輯。非常可惜,他們並不喜歡我的翻譯,去印第安納請了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來重新詮釋。
說來有趣,葛浩文其實也跟東北有淵源,他是海外首個翻譯蕭紅《呼蘭河傳》的人,前年還翻譯了《春蠶》《林家鋪子》等作品。
我對你的作品有責任,原不欲同意這個請求,葛浩文用一句話說服了我——蕭紅的作品中除開家國情懷,更有一種獨特的泥土味兒——我知道他在談什麼,他在談那片土地,談那片土地上帶給創作者的、那些刻入骨髓的痕跡。
我想,他會翻譯好的。
葛浩文的工作很出色,甚至有點過度出色,他的版本與我的版本有很大的不同,我的編輯看過後再次懷疑起我的創作水平。
他的原話是——“你的翻譯完全打消了安藏在行文中詭譎質感,讓一本極具懸念的小說失去樂趣。”
哪怕他們誇讚《調音師》擁有著超乎尋常的文本結構,好看得不像是龍國作家能寫出來的作品,我依然不會原諒他們。
不過葛浩文也覺得你的作品很適合“走出去”,他認為你作品中的精神內涵比語言重要得多,它為當下的讀者提供了一種稀缺的文化視角。
希望他的祝福是真的。
我萬分期待能夠在海外看見越來越多署名為“安”的作品。
最後,《大西洋月刊》以1000美元的價格買下《調音師》的英文版權,並且放在今年的12月刊正式發布。
合同將隨信件一同寄給你。】
很長的一段話,總結歸納為兩點。
一,盧卡斯的創作能力再次受到質疑;二,《調音師》的海外反饋很好。
前者很正常,後者更加正常。
現在韓君安隻想默默算一算今天的彙率是多少,他又能通過這筆彙款轉到多少米。
1美元= 1.5771元
1000美元=1577元
很好。
一次外彙賺到他攢了半年多的錢,差一點就要趕上自己的存款。
與國內定稿就付款不同,《大西洋月刊》會在12月文章發布後,連同三本樣書與支票共同郵寄過來。
韓君安收到可能也得1月份左右了。
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挺欣喜於這位意外之財。
去圖書館借來一本英文詞典,韓君安開始埋頭核對合同。
中途,劉振雲等舍友回寢室休息,先是驚喜這位大神終於回學校後,然後又悄悄地壓低行動聲響,不願影響他埋頭苦學。
他們不會料到那是一份來自海外的合同,也不會料到《調音師》與《我與安》會在海外掀起多大的風浪,以至於深切改變了80年代美利堅對於龍國的認知。
花了四五天確定合同冇問題,韓君安又跑去將其寄出。
與預想中的緊密盤查不同,這份寄往海外的郵件竟隻經過程序性檢查。
還是他刻板印象了。
回完信件,解決完各類雜務,韓君安又抄起筆記本開始穿行在各大教授的辦公室。
補課時間到!
兩個月的時間在補課—集中改稿中一閃而過。
12月1號。
《人民文學》第12期發布。
這也是《那個男人來自地球》連載的第三期。
與第一期的“我艸!有魅力”,和第二期的“靠!他在談什麼”不同,大眾對第三期有種近乎於純粹的期待。
快!快把書端上來,讓我們瞧瞧君安又他喵的寫了些什麼。
倒也不是大眾破罐子破摔……好吧,大眾讀者確實有類似的想法,隻是他們的“摔法”更特殊些。
身處本時代的大眾會忽略時代塑造出的特殊語境,可將時間線拉長去看,傷痕文學、反思文學都可以看做壓抑太久的“人民記憶“”集中的、能動的釋放。
這種釋放是“集體潛意識”在苦難的打擊和傷痛的刺激下麻木心靈的“覺醒”——這也說明這種“覺醒”本身就是無目的的。
作家們身為時代的一份子,他們也處於“無主體”之中。
失去主體思想已久的人們還冇來得及建立完全屬於他們自己的情感世界、審美取向和價值標準,他們仿佛從乾旱的沙漠上走過來,饑渴到近乎於瀕臨死亡。
所以,隻要看到“水”,不管它“有毒冇毒”,也不管它“乾淨與否”,先喝下去再說。
所以,讀者、評價和作者本身都很難看到這些所謂的“傷痕文學的變種”都蒙著層蒼白到可怕的麵具,作家在其中的思想更是貧瘠得可憐。
就連作家多年之後也要承認這一類的作品“不可重讀”。
君安則特例於當代所有作者之外。
他有著迥然於常人的完整思想,這種思想不自覺地流露在作品中,充盈在他的每一個漢字中。
在“假設傷痕作家也有文字意義上的“反抗精神”的話,他們反抗的不過是曆史上的虛無主義”的時代,君安作品中的“堅定”反而成為大眾無法抗拒的根本性原因。
他們對往日的一切產生恐懼,對不確定的未來更加迷惘。
此刻,君安出現了。
他在寫書。
寫一本他想寫的書。
裡麵有哲學,裡麵有曆史,裡麵有地理,裡麵有科學,裡麵有一切或看得懂或看不懂的知識。
大眾跟不上作家神一般的腦回路,但大眾能感受到——這是個堅定的作家,他堅定得像是一麵鏡子,折射出同時代其他作家的軟弱與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