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擁有本能的慕強之心。
比起虛弱到連自我叩問都艱難的文章,他們更傾向於討論核心堅定、創作思路明晰的作品。
這也是為何僅僅三期連載,從10月1號到12月1號,便讓《那個男人》火遍全國各地。
但凡有《人民文學》在售賣的地方,就會有人在討論這本書。
奉天,盛京。
十二月的東北,白天溫度已經跌進零下10度的大關。
五點左右,路上見不到太多人影。
王文明壓低身體,頂著細小的風雪,騎車回家。
今日校長找他們開會,要求他們這群老師加強課堂紀律,提高課程難度,爭取培養出全省第二位韓狀元。
韓狀元自然指的是韓君安。
他雖人不在奉天,可奉天各大學校到處都是他的傳說。
王文明也是看省報才知曉,能寫《調音師》的君安,也是能考狀元的君安。
此君安正是彼君安。
不愧是少年天才!
也正如此,王文明才格外不看好校長的癡心妄想。
他可追看過《那個男人來自地球》的前兩期,且不論劇情腦洞有多大,光是情節中涉及到的知識點,便令許多讀者歎為觀止。
就連他,一位中學教師,正經八百的知識分子,對裡麵的很多內容也倍感生疏,需要重新翻書溫習。
這樣的一位狀元壓根不是學校能教出來的!
王文明也是後知後覺。
比起精湛乾練的短篇,君安其實更適合長篇。
唯有足夠多的字數才能容下他的博學多才,放浪他無拘無束的想法,允許那些獨屬於天才的水花蕩起漣漪。
仔細算一算時間,12月的《人民文學》也該送到家裡了。
又到了美美品讀的時間!
想到《那個男人》第三期就在家裡等他,王文明騎車都格外有力氣。
吭哧吭哧,一路到家門口。
在院裡停好自行車,轉身去門口郵箱摩挲。
裡麵空無一物。
王文明拔腿衝向正房的東廂。
這裡原本是放雜物的房間,後來因他兒子王健康決定高考,這才收拾出來當成個學習的房間。
順帶說一嘴,王健康要高考完全是因為韓君安。
原話是——“我的榜樣是高考狀元,我也不能落於人後!哪怕要一邊掏糞一邊學習,我也、我也可以做到!”
“嘭——”
木門被踢開。
端坐在書桌前看書的王健康茫然抬頭。
“啥事?”
王文明直截了當。
“我的雜誌呢?”
聞言,王健康下意識用胳膊蓋住正在看的書籍。
“冇、冇看見啊,”他眼睛亂飄,“《人民文學》可能是還冇來吧。”
王文明:“……我說過那是一本《人民文學》嗎?”
“……”
不打自招!
王健康在心底臭罵自己一百聲豬腦袋,麵上卻露出個討好笑容。
“爸,我馬上就要看完了,你再等我個十分八分,我保準按時還給你。”
王文明一點不客氣。
“給我!這是我花錢買的雜誌,我理應享受第一手閱讀權。”
聞言,王健康麵露痛苦。
他也想掏錢買《人民文學》,4毛錢也確實挺劃算。
可他那點靠掏糞賺來的工資全砸在複習高考的物件上,再抽不出一丁點閒錢。
多說一嘴,這也是他這兩個月格外乖巧聽話的原因。
不聽話不行。
他老爸是真會克扣他的精神食糧。
餓一餓肚子可以,餓一餓心靈……不行!絕對不行!
王健康眼珠滴溜溜轉:“爸,再給我一眯眯時間就行,馬上就要到解釋李白真跡的精彩環節,我必須得看完這段啊,不然我晚上睡不著覺。”
這回輪到王文明愣怔。
“期不是還在討論後冰川時代的地理嗎?不是在說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的事兒嗎?怎麼又轉到李太白真跡上去了?!”
每每聽見《那個男人》的劇情梗概,王文明都會有種“我艸!好個峰回路”的無措,似乎一個眨眼間,整個劇情就如遊絲般飛遠了。
王健康讓出書桌前的空當。
“那,一起看唄?”
最終,還是想要看《那個男人》的心情占據上風。
王文明坐下。
“我也瞧瞧君安又搞出了什麼新花樣。”
【起初,莊生也以為天下存在神靈,又或許自己是中了某種詛咒。
但過去了太長時間,他始終未曾見得神靈的出現,所以他慢慢變成了無神論者。
或許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種偶然。
莊生的話很非常荒唐,但眾人思索後卻找不出任何破綻,更冇辦法揭穿。
眾人慢慢陶醉在莊生的故事中。
於是,沏好一壺茶,端來一盤鹽焗花生米,繼續聽莊生講述他的曆程,證實這隻是他編造出來的故事。
另外一女教授問起他行李中的一副書卷。
就在擺在竹笛旁的、那副落款為“二十二夜,醉後書,太白”的書卷。
“乘興踏月,西入酒家,不覺人物兩忘,身在世外,”女教授吟誦上麵那句記載於宣和書譜》的引用,“這幅書彷的是李白已經失傳的《乘興帖》?哈哈哈,這種隻能糊弄外行人,要造假也當選《上陽臺帖》,那才是李白唯一留存的真跡。”
莊生笑了。
“不是仿造,那確實是李白的真跡。”
眾人皆愣怔不語。
莊生陷入回憶。
“那應當是天寶三年,太白兄才被玄宗賜金放還。
時年,我正在王屋山內做樵夫,他與杜甫、高適結伴同遊,不慎在山中迷路。
我好心將他三人領到陽臺宮內,可惜他們想拜訪的道教宗師司馬承禎已經仙逝,隻能看見對方生前所繪製的山水壁畫。
太白兄遂留下‘山高水長,物象千萬,非有老筆,清壯何窮’。”
曆史學家發現問題:“這是《上陽臺貼》的原話。”
“聽我慢慢講完,”莊生不急不緩,“雖冇見到司馬道長,三人卻也在陽臺宮逗留了四五日。
應當是第四日夜裡,太白兄夜不能寐,因我這幾日已與他們熟稔,便邀他秉燭夜遊,太白兄不勝酒力,區區綠蟻酒也叫他甘拜下風,揮筆寫就這幅《乘興帖》。
後此帖入北宋皇宮珍藏,又因靖康之變流入民間,我實在不想太白兄真跡屢遭劫難,多年來一直將其留在行囊中。”
曆史學家很好奇:“這是天寶三年的事,若你真活了這麼多年,肯定經曆過安史之亂。”
“穀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莊生微笑,“杜甫的詩一如既往地好。”
考古學家隨即提出新疑問,既然莊生一直都想要保守秘密,為何今天卻忽然告訴了這麼多人。
莊生隻是突發奇想,他很久冇見如此多的專家聚集,不想再錯過這樣的機會,想以真實的身份和大家探討本質。
考古學家還是覺得太荒謬了,於是出門叫學生跑去醫院,請一位醫生朋友過來,懷疑他擁有精神方麵的疾病。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教授又追問他:“在久遠的曆史長河中,難道你冇有想過多保留一些古董?”
“哪些東西有什麼意義?”莊生反問,“我見證過那些古董的誕生,見證過青銅初鑄時的金光璀璨,青花出窯時的清越鳴響,絹帛舒展時的微光粼粼,但……”他抓起行李上的一隻鋼筆,“一千年後,你還會再帶著它嗎?”
這樣的說辭讓那位教授無法反駁。
莊生繼續搬行李。
外麵,一位和他同樣年輕的女同事在等待。
“你知道我對你有好感?”那位女同事很大膽,將否定句說出肯定語氣。
莊生:“我知道。”
女同事又說:“在你來學校報道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莊生承認自己對她也有感情,但他不能做出任何回應,他經曆過很多次這種事情,每次他都隻能看著愛人慢慢變老。
他不想耽誤任何人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