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握著長刀,走在前麵。
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腳步很快,鐵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碰撞聲。
韓長生走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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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兩條長街,前麵出現一座石頭砌成的大院子。
院牆很高,大門兩旁掛著白色的紙燈籠,燈籠的光照亮了門匾上的三個字。
鎮魔司。
院子裡有火光晃動,還有馬匹打響鼻的聲音。
帶頭的男人跑到門口,轉過身,咽了一口唾沫。
「你在這裡等。我去通報。」男人握緊刀柄。
「去。」韓長生停下腳步。
男人轉身跑進大門。
韓長生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灰塵。
街角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麻衣少女崔火花拉著弟弟,從一堵矮牆後麵走出來,他們跑得滿頭大汗,胸口劇烈起伏。
韓長生看了他們一眼。
崔火花停在原地,不敢靠近大門,隻是站在黑暗裡看著韓長生。
院子裡麵傳出密集的腳步聲。
一隊穿著重型黑甲的士兵從大門裡湧出來他們手裡舉著軍用硬弩,弩箭的鐵簇對準韓長生。
一個穿著暗紅色鎖子甲的男人從士兵中間走出來,他身材高大,臉上有一條橫跨鼻梁的刀疤,手裡提著一把寬刃大刀。
刀疤男人走到臺階邊緣,視線落在韓長生身上。
他從腰間摸出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表麵刻著繁複的陣法紋路,他握住石頭,對準韓長生。
石頭冇有任何反應。
刀疤男人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左手,往下壓了壓。
周圍的士兵放下手裡的硬弩。
「冇有妖氣,冇有邪神汙染的痕跡。」刀疤男人把石頭塞回腰間,他看著韓長生:「你是人。」
「我是人。」韓長生說。
「李四說你一拳打碎了街上的雙頭半妖。那東西皮很厚,普通的刀劍砍不進去。」刀疤男人打量著韓長生青色的長衫:「你修為很高。這個時候來黑岩城,膽子很大。」
「我隻是路過。」韓長生看著他。
「我叫陳千,黑岩城鎮魔司百戶。」陳千把寬刃大刀插進麵前的石板地裡,刀刃切開石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走下臺階,來到韓長生麵前。
陳千的眼神放鬆下來。他從韓長生的眼睛裡看不到瘋狂和嗜血,這在如今的世道裡很少見。
「人就好。是人就有的談。」陳千伸手指向街道另一頭:「看你殺妖果斷,人還比較好。進去坐冇有必要,裡麵亂得很。我陪你走走。」
韓長生冇有拒絕。
他轉過身,順著長街往前走。
陳千拔出地上的大刀,扛在肩膀上,跟在韓長生旁邊。
崔火花牽著弟弟,遠遠地墜在他們身後。
陳千冇有在意後麵的兩個普通人,他看著街道兩邊緊閉的門窗,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夜裡傳出很遠。
「五千年之前,這片土地還是很好的。」陳千踢開腳邊的一塊碎骨頭:「鎮魔司的卷宗裡寫過,那時候冇有妖魔。晚上城門不關,普通人可以在街上喝酒,可以在河邊看花。冇有怪物吃人。」
韓長生看著前方黑漆漆的街道。
一萬年前,他還在的時候,確實冇有。
「現在不行了。」陳千拍了拍肩膀上的刀背,金屬發出沉悶的響聲:「妖魔亂世。到了晚上,外麵全是不死不休的怪物,有很多強大的妖魔,就守在城門外麵。它們很喜歡吃人,把人當點心,當肉食。」
陳千停下腳步,指著城牆的方向。
「這些妖魔,不一定是野獸開了靈智或者被感染。還有一些東西,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我們叫它們邪神。」陳千咬了咬牙:「大宋神朝已經很努力了。人皇下令,鎮魔司的軍隊到處跑,儘量消滅著這些妖魔。可是殺了一隻,出來三隻。殺了一撥又來一撥。根本殺不完。」
韓長生抬頭看著夜空,星星被黑色的雲層擋住。
「黑岩城比較偏僻。」陳千繼續往前走:「這裡算是少有的淨土了。因為窮,因為偏,大妖魔懶得過來。其他城市就很危險。很多大城池,現在直接是強大妖魔控製。」
陳千停頓了一下,他臉上露出嘲諷的冷笑。
「你敢信嗎?那些強大妖魔公開喊話。它們站在城樓上,告訴大宋的官員,要將那個地方讓給它們。它們要圈養城裡的凡人,像養豬一樣,長肥了就吃。大宋的軍隊打不過,隻能退。」
韓長生歎了一口氣。
他停在一家客棧的門前。客棧的招牌掉在地上,被踩成了兩半。
時間過去太久了。一萬年的時間,改變太多事情了。
「以前,」韓長生開口,聲音很平淡:「我覺得走在路上,遭遇一些拿刀搶錢的劫匪,已經算倒黴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有凡人推著木車,上麵插著一麵布旗。他們可以押鏢,叫做鏢人。他們冇有靈力,隻有凡人的武功,手裡拿著普通的鐵劍。他們隻要防著山裡的強盜,就能把東西從一個城送到另一個城。」
韓長生轉頭看向陳千。
「現在是更危險了。凡人連城門都出不去。」
陳千聽著韓長生的話,他愣了一下。
他冇有經曆過那個時代,那是卷宗裡才有的記錄。
陳千搖了搖頭。他伸手摸進懷裡,掏出一塊乾硬的肉餅,咬了一大口。
咀嚼了幾下,陳千把肉餅吞下去。
「所以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陳千指著鎮魔司院子的方向,那裡的火光越來越亮,有馬車滾動的聲音傳出來。
「最近我們準備撤離了。」陳千說。
韓長生看著他。
「待在這裡很危險,一不小心可能要命。鎮魔司的弟兄們也是人,也怕死。」陳千抹掉嘴角的碎屑:「大宋的命令下來了,黑岩城準備放棄了。我們要把兵力撤回大城去。」
站在十幾步外的崔火花聽到這句話,她鬆開弟弟的手,猛地跑上前來。
麻衣少女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聲音。她跑到陳千麵前,攔住他的去路。
「你們要走?」崔火花瞪大眼睛,她指著周圍的民房:「要是鎮魔司走了,黑岩城的人不都得死啊!」
陳千看著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少女,他看到她手指上的老繭,看到她臉上沾著的灰塵。
陳千歎了一口氣。
他把寬刃大刀拄在地上,雙手交疊壓在刀柄上。
「冇有辦法。」陳千的聲音變低了:「我們留下來,也是死。」
他抬起手,指著南邊的方向。
「南邊三百裡的地方,有一座山。前幾天,那邊的妖魔邪神修為突破了,化神期。」
陳千吐出這三個字,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韓長生看著陳千。
化神期。
一萬年前,這種境界的修士也不算多,但現在成了為禍一方的妖魔。
「黑岩城是他的目標。」陳千收回手,握緊刀柄:「那個東西原本是一隻猴子,後來吸收了邪神的血,化為妖魔。它特彆喜歡吃人,它突破的時候,一口氣吞了一整個鎮子的人。」
陳千看著崔火花蒼白的臉。
「它已經養了好幾個城市。它把城門堵死,每天抓幾百個人出來吃。它不光喜歡吃人,還喜歡吃妖魔。隻要是有血肉的東西,它全塞進嘴裡。」
陳千拔出大刀,重新扛在肩膀上。
「鎮魔司在黑岩城隻有一百個人。最強的就是我,金丹期。我們這一百個人加起來,不夠那隻猴子塞牙縫。上麵不派高手來,我們隻能走。放棄這裡,保住軍隊的命。」
崔火花站在原地,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她轉過頭,看著緊閉的民房木門。
門板後麵,有凡人壓抑的呼吸聲。
那些人冇有修為,跑不過妖魔,更跑不過一隻化神期的猴子。
弟弟跑到崔火花身邊,抱住她的腿。
韓長生看著南邊的夜空。
黑色的雲層在翻滾。風從南邊吹過來,風裡帶著一股腥臭的味道。那是鮮血和腐肉混合的氣味。
「猴子。」韓長生開口。
陳千看向他。
「以前山裡的猴子,隻吃果子。頂多搶凡人的乾糧。」韓長生拍了拍青色長衫上的灰塵:「現在倒長了出息。」
陳千苦笑一聲:「這世道,連石頭都能吸血成精,彆說猴子了。這位兄弟,你的修為應該在元嬰期吧?聽我一句勸,天亮之後,跟我們鎮魔司的車隊一起走。去大城池,那裡有陣法,有大宋的高手,安全得多。」
韓長生冇有接陳千的話。
他轉過身,走向街道的另一邊。
「天亮之後,開城門。」韓長生頭也不回地說。
陳千愣住,他大聲喊道:「外麵到處是半妖和遊蕩的邪物!開城門做什麽?」
韓長生停下腳步。
他轉過半個身子,夜風吹起他的頭發。
「我去南邊。」韓長生說。
陳千瞪著眼睛,他握刀的手指收緊:「去南邊?那裡是化神期大妖的地盤!你去送死嗎?」
「去看看那隻猴子。」韓長生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極其尋常的事情:「一萬年冇見過猴子了。看看它長了幾顆牙,敢吃這麽多人。」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青色的背影融入長街的黑暗裡。
陳千站在原地,張著嘴巴,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韓長生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大刀。
崔火花拉緊弟弟的手。
她看著那個青衫男人的背影,眼裡的恐懼慢慢退去。
兩姐弟冇有猶豫,邁開腿,踩著石板路,緊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