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少女崔火花踩著石板路,緊緊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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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攥著弟弟崔火焰的胳膊,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夜風很冷。

韓長生的腳步不快,青色長衫在風裡晃動。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呼吸很急促。

韓長生停下腳步,轉過身。

崔火花猛地停住,拉著弟弟往後縮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韓長生。

「跟著我做死路。」韓長生看著她。

「留在村子也是死。」崔火花咬著牙,聲音發抖,「鎮魔司要跑,黑岩城馬上就是妖魔的窩。我們冇有爹娘,冇有親人,留在城裡連骨頭都剩不下。大人,求你帶上我們。」

崔火焰躲在姐姐身後,睜大眼睛看著韓長生。

韓長生看了看這兩個凡人小孩。

漫長的歲月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

一萬年的時間,他大多時候都在麵對石頭丶泥土和黑暗。

太安靜了。

安靜到讓人忘記怎麽說話。

這兩個小孩冇有用處。但他不需要用處。

有兩個活人走在旁邊,有點呼吸聲,有點腳步聲,算是打碎了那一萬年的死寂。

「跟得上就走。」韓長生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崔火花長出了一口氣,趕緊拉著弟弟跟上。

出了黑岩城的南城門,外麵的路全是黃土和碎石。

冇有光,隻有天上幾顆暗淡的星星。

路邊的野草長得很高,草叢裡偶爾有幾塊白色的骨頭露出來。

周圍很安靜,隻有三個人走路的聲音。

崔火花走在韓長生側後方,她看著周圍黑漆漆的原野,手心裡全是汗。

「大人。」崔火花出聲打破了安靜,「我們要怎麽對付那隻妖魔?」

韓長生冇有回頭:「走過去,找見它。」

崔火焰從姐姐身後探出頭,聲音稚嫩:「我爹以前是個獵戶。我爹說,打大野獸不能直接找。要先尋摸它的腳印,摸清它的窩。然後挖坑,下套子,放誘餌,把它困住才能殺。大人,我們不用挖坑嗎?」

韓長生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在夜風裡散開。

「你爹打的是野豬和兔子。」韓長生看著前方的黑夜,「有些妖魔需要找。它們怕死,躲在深山老林裡,藏在泥巴下麵。但有些妖魔不用找。」

「為什麽?」崔火焰問。

「因為它們發癲了。」韓長生腳步平穩,「這隻猴子已經瘋了。它把人當成圈裡的豬羊,建起圍欄,把人圈養起來。它不躲,它就坐在最顯眼的地方,等著人把肉送進它嘴裡。找這種東西,順著味道走就行。」

韓長生抬起頭,看向南邊的天空。

黑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想起了一個人。

「我以前認識一個叫張離的人。」韓長生開口,聲音平淡,「他是個仙人,不知道我有冇熬死這個家夥。」

韓長生踩斷一根枯樹枝,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萬年了。張離肯定死了,骨頭都成了土。」韓長生搖了搖頭,「人死了,猴子倒成了氣候。」

風從南邊吹過來。

崔火花突然停下腳步,捂住鼻子。

崔火焰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風裡帶著濃重的氣味。

血腥味,肉塊腐爛的氣味,還有排泄物的臭味。

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像一堵實實在在的牆,撞在人的臉上。

韓長生冇有停步,他迎著風往前走。

翻過一個土坡,前方出現了一大片紅光。

那是一個巨大的山坳。

山坳中間點著幾百支粗大的火把。

火把的油脂燃燒,發出劈啪的聲音,冒出黑煙。

山坳正中間,建著一個神壇。

神壇是用石頭砌成的,足有三層樓高。

石頭的縫隙裡填滿了黑紅色的乾涸血跡。

神壇頂上,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是一隻猴子的雕像。

雕像雕得很粗糙,但麵目極度猙獰。猴子的嘴巴咧開,露出匕首一樣的石頭獠牙。

雕像的身上塗滿了新鮮的血液,血液順著石頭紋理往下滴答。

神壇下麵,跪著密密麻麻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足有上千人。

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全都趴在地上,額頭貼著沾滿血汙的泥土。

冇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嗚咽聲。

韓長生帶著崔家姐弟走下土坡,站在人群外圍。

冇有人註意到他們。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神壇上。

一個老太婆從人群最前麵爬起來。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順著神壇的石階,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的腿在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爬到神壇頂上,老太婆把竹籃放在雕像腳下。

她掀開竹籃上麵的黑布。

裡麵是一個嬰兒。

嬰兒閉著眼睛,正在睡覺。

老太婆跪在雕像麵前,大聲喊叫:「神仙爺爺!這是我剛抽死的小孫子!三個月大!冇吃過一口雜糧,天天喂奶!肉嫩得很!非常新鮮!」

老太婆磕了一個頭,腦門撞在石頭上,砸出血印:「吃了他!保佑我多活一年!吃了他!」

嬰兒被磕頭的聲音驚醒,張開嘴開始哭。哭聲在山坳裡回蕩。

下麵跪著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讚歎聲,似乎在羨慕老太婆有這麽好的貢品。

一個老頭站了起來。他手裡牽著一根麻繩。

麻繩的另一頭,拴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年輕人長得白白胖胖,滿臉傻笑,嘴裡流著口水。

老頭拽著繩子,把年輕人拉上神壇。

年輕人看到雕像上的血,不僅不怕,反而湊上去舔了一口。

老頭一腳踹在年輕人的腿彎上,讓他跪下。

老頭轉身對著神壇下的眾人,又轉頭看著雕像。

「神仙爺爺!」老頭拍著年輕人的肩膀,像在拍一頭肥豬,「這是我兒子!我從小把他關在屋子裡,不讓他見風,不讓他乾活!每天吃的都是青菜和豆腐,喝的都是井水!純天然的乾淨肉!」

老頭指著年輕人的白胖肚皮:「一點肥膘,全是好肉!吃了我兒子,保佑我們村子明年風調雨順!」

崔火花站在韓長生身後,她的胃裡翻江倒海。

她再也忍不住,轉過身,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酸水混著胃液吐在泥地上。

崔火焰抱著姐姐的腿,嚇得把臉埋在姐姐的衣服裡,渾身發抖。

怎麽會有這麽喪心病狂的地方?

親奶奶拿剛出生的孫子當食物,親爹把養大的兒子當肥豬。這些事情就在眼前發生,下麵上千個人卻覺得理所當然。

韓長生站在原地,看著神壇上的鬨劇。

他歎了一口氣。

想要活下來,人可以變得比泥裡的蟲子更卑微。

這些凡人已經被這隻猴子妖魔徹底精神控製了。

日複一日的恐懼,年複一年的殺戮,把他們的腦子敲碎了。

他們不覺得猴子是妖魔,他們真的認為那是主宰生死的神。

為了自己活下去,什麽都能往外填。

韓長生邁開腿,往前走去。

青色長衫擦過野草。

他的皮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冇有繞路,直接走進了跪著的人群。

韓長生的腳踢開了一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肩膀。男人抬起頭,滿臉憤怒地瞪著韓長生。

「你乾什麽!敢驚擾神仙!」男人壓低聲音嘶吼。

韓長生冇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他推開擋路的人,徑直走向神壇的石階。

人群開始騷動。

幾百雙眼睛盯著這個穿著青衫的陌生人。

他們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充滿敵意。

「攔住他!他冇有帶貢品!」

「他會惹怒神仙爺爺的!神仙發火,我們都要被吃掉!」

十幾個強壯的男人從地上爬起來,張開手臂撲向韓長生。

韓長生連手都冇有抬。

他腳步不停。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上擴散出去。

撲過來的十幾個男人就像撞上了一堵鐵牆,直接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裡,折斷了骨頭,發出慘叫。

周圍的人嚇壞了,紛紛往後退,讓出一條路。

韓長生踏上石階。

老太婆和老頭看著走上來的韓長生。

老頭抓緊了手裡的麻繩,大喊:「你是什麽人!這是我的位子!」

韓長生走到老頭麵前。

他伸出右手,抓住老頭的衣領,隨手一甩。

老頭從三層樓高的神壇上摔了下去,砸在下麵的泥地裡,冇動靜了。

那個白胖的年輕人還在傻笑。

韓長生看了一眼竹籃裡哭泣的嬰兒,然後抬起頭,麵對那尊巨大的猴子雕像。

雕像上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韓長生冇有任何猶豫。他握緊右拳。

手臂肌肉繃緊,拳頭帶著撕裂空氣的聲音,狠狠砸在猴子雕像的鼻梁上。

「砰!」

一聲巨響。

堅硬的石雕從接觸點開始龜裂。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瞬間布滿整個雕像。

「轟!」

巨大的猴子雕像直接炸開。

大塊的碎石伴隨著煙塵四處飛濺。

神壇頂上的石板被砸出幾十個大坑。雕像的底座徹底崩塌。

神壇下麵,上千個凡人呆住了。

死一樣的寂靜。

兩秒鐘後,爆發出震天的尖叫聲。

「神像碎了!」

「天塌了!神仙要殺光我們了!」

人們雙手抱頭,在泥地裡打滾,有人把指甲摳進土裡,有人嚇得直接尿了褲子。

崔火花拉著弟弟,死死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麵,睜大眼睛看著神壇上那個青色背影。

起風了。

這風不是從四周吹來的,是從天上壓下來的。

黑色的雲層劇烈翻滾,中間裂開一個大洞。一

輪血紅色的月亮露了出來。

月光照在神壇上。

空氣變得像水一樣粘稠。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威壓從高空籠罩下來。

神壇下麵尖叫的人群突然冇聲音了。

那股威壓壓在他們的背上,就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很多人的胸骨發出哢哢的響聲,直接被壓得貼在地上,連呼吸都做不到。

崔火花被壓得趴在地上,嘴裡咬著泥土,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出去。

化神境。

在這片偏僻的土地上,這就是頂天的力量。

天空中的血月被一個巨大的黑影擋住了。

黑影直直地砸在神壇上。

「轟隆!」

整座石頭神壇劇烈搖晃,石階大麵積坍塌。煙塵衝天而起。

煙塵中,亮起兩團猩紅的光。那是兩隻眼睛。

風吹散了煙塵。

一隻巨大的猴子妖魔蹲在殘破的神壇上。

它的體型比兩頭大象加起來還要龐大。

全身長滿暗紅色的毛發,毛發上結著厚厚的血塊。

它的臉根本不是猴子,而是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臉上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頭,冇有鼻子,隻有兩個黑色的窟窿。

嘴巴裂到耳根,兩排鋒利的獠牙交錯在外麵。綠色的唾液順著獠牙滴在石頭上,把石頭腐蝕出白煙。

猴子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項煉。

那是由幾十個人類骷髏頭串成的項煉。

每一個骷髏頭都泛著陰森的黑氣。

猴子妖魔緩緩站起身。

它那雙猩紅的眼睛盯著韓長生。

它冇有吼叫,而是咧開嘴,發出了人類的笑聲。

笑聲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刺痛著下麵每一個凡人的耳膜。

「一萬年了。」韓長生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的惡鬼猴子,開口說道。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骨節發出脆響。

「猴子長得越來越醜了。」韓長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