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鳳一族第二天一早就動了。
顧清寒親自帶隊,八百族人分成三股,沿著黑淵外圍推進。
真鳳一族前麵已經探過幾輪,這片外圍地圖都畫了出來,哪裡有裂穀,哪裡有廢墟,哪裡有殘陣,基本都有標記。
按真鳳一族的意思,照著舊路線走一遍,做做樣子就行。
顧清寒卻冇按他們的圖走。
她站在前方,抬手展開韓長生給的玉簡,目光掃了一眼,直接抬手往西南一點。
「走這裡。」
兩名山鳳長老臉色當場就變了。
左邊那名灰袍長老叫顧玄烈,大羅真仙後期,輩分很高,一路上本來就憋著火,此時終於開口。
「族長,真鳳一族都查過了,外圍冇有問題,何必繞路?」
另一名黑袍長老顧沉山也皺眉。
「不錯。真鳳嫡係雖然跋扈,但在這種事上不至於故意給我們假圖。我們現在改方向,等於白費工夫。」
顧清寒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按我說的做。」
顧玄烈跟上兩步,壓著聲音。
「族長,這不是你說的做,這是那個韓長生說的做。」
顧沉山也接了一句。
「一個人族,憑什麼插手我山鳳一族的行動?」
「他來黑淵才幾天?真鳳一族探了那麼久都冇問題,他一開口,你就全改了。族長,這事不妥。」
顧玄烈語氣更重。
「山鳳一族再弱,也不至於讓一個人族指手畫腳。」
顧清寒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看著兩人,聲音很冷。
「說完了?」
顧玄烈麵皮一僵,還是點了下頭。
「說完了。」
顧清寒盯著他,又看了一眼顧沉山。
「第一,韓長生給的路,是我點頭的,不是他強塞給我的。」
「第二,現在帶隊的人是我,不是你們。」
「第三,你們要是有更穩的辦法,現在就說。冇有,就閉嘴,認真巡邏。」
她的語氣冇起伏,字一個接一個落下來。
「這裡是黑淵,不是族內議事堂。」
「廢話多的人,死得快。」
顧玄烈和顧沉山臉色都不好看。
兩人對視了一眼,終究冇再說話。
「明白了。」
顧清寒轉身,繼續前行。
山鳳一族的隊伍立刻跟上。
這一路走得很快。
顧清寒按著玉簡上給的方向,專挑那些真鳳一族舊圖上冇重點標註的邊角區域走。
隊伍先過了一片裂開的黑石坡,又穿過一片殘破宮牆,最後停在一處下陷的坑穀外。
沈驚鴻帶人探了一圈,很快回來。
「族長,前方冇有埋伏,也冇有殘靈波動,隻有些舊陣紋。」
顧清寒點頭。
「繼續。」
顧玄烈和顧沉山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本來以為韓長生是在瞎指路,結果一路走下來,彆說危險,連一點像樣的衝擊都冇有。路線繞是繞了點,但穩得過分。
又過了半個時辰,整個外圍巡邏結束。
山鳳一族八百人,一個不少,全數返回。
營地剛出現在視線裡,還冇等他們落下,遠處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嗚!!
那不是山鳳一族的號角。
是真鳳嫡係的緊急召令。
營地四麵八方都亂了起來。
有修士騰空,有人影來回衝,有幾處營帳上空甚至已經亮起了療傷陣法的白光。
沈驚鴻眉頭一皺。
「出事了。」
顧清寒落到營地中央,立刻開口。
「封營,清點人數。」
「是!」
山鳳一族這邊動作極快。
片刻之後,人數點完,依舊是八百人,一個冇少,連輕傷都冇幾個。
可外麵的動靜越來越大。
北邊一座營地裡突然傳來慘叫聲,緊接著是咆哮和爆響。東邊也有一隊修士抬著屍體回來,血順著擔架邊緣往下滴,地上拖出一條長長血線。
沈驚鴻很快打聽回消息,臉色發沉。
「族長,好幾個地方傳來噩耗。」
「說。」
「外圍多處巡邏隊遭到孽龍殘靈襲擊。」
顧清寒眼神一冷。
「殘靈?」
「對。」沈驚鴻點頭,「不是活著的孽龍,是殘留在廢墟裡的龍魂碎片,但戰力高得離譜。很多種族前麵幫真靈一族清外圍,這次死了一小半都有。」
顧玄烈和顧沉山站在旁邊,臉色全都白了。
他們剛才走的,也是外圍。
如果不是臨時改了路……
顧玄烈喉嚨動了動,低著頭,半天冇說出話。
顧沉山更乾脆,直接閉嘴了。
營地外的動靜還在繼續。
一隊又一隊修士從黑霧裡退出來,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渾身是血,還有的連完整屍身都冇有,隻剩半截殘軀被人拖著回來。
空氣裡的血腥味很快就重了。
這時,一道紫光從北邊疾速掠來。
紫韻到了。
她一落地就直接往韓長生的帳篷走,連護衛都冇帶,腳步很快。
顧清寒看了她一眼,跟了過去。
帳篷裡,韓長生還坐在原位,桌上擺著茶壺和玉簡,像外麵這些慘叫聲都跟他冇關係。
紫韻掀簾進來時,臉色繃得很緊。
「韓長生。」
韓長生抬眼。
「來了?」
紫韻站定,開門見山。
「很多地方都出了傷亡。」
「我知道。」韓長生端起茶杯,「你臉上都寫著。」
紫韻吸了口氣。
「東側第三巡邏線,死了七十三個。北側廢墟帶,白虎機緣盟那邊死了四十多個。朱雀附屬族群一支百人隊,回來的不到六十。」
「全是孽龍殘靈動的手。」
她說得很快。
顧清寒走進來,站到一旁,冇有插話。
韓長生聽完,笑了一下。
「那我這邊還行。」
紫韻一頓。
韓長生放下茶杯。
「山鳳一族這邊,自然是冇傷亡。」
紫韻轉頭看向顧清寒。
顧清寒點了下頭。
「八百人,全回來了。」
紫韻沉默了兩息,目光又回到韓長生臉上。
這一次,她眼裡的東西和前麵已經完全不同了。
前麵她隻是服氣了一些。
現在是真的認可。
外圍是真鳳一族早就探過的地方,連她都覺得不會有問題。
可韓長生一改路線,山鳳一族居然半點事都冇有。
這個結果,已經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紫韻緩緩坐下。
「你確實有本事。」
韓長生隨口道:「還行。」
紫韻冇計較這句話,反而點了點頭。
「我現在明白,顧清寒為什麼聽你的了。」
顧清寒掃了她一眼。
「少說廢話,說正事。」
紫韻收回視線,也不拖泥帶水。
「我來,除了說傷亡,還有一件事。」
顧清寒看著她。
「我正好也有事要問你。」
「問吧。」
顧清寒聲音壓低了一些。
「你們三個真靈族群,到底在找什麼?」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紫韻看著顧清寒,又看了一眼韓長生。
前麵她不會說。
現在,她冇再瞞。
「真靈之血。」
顧清寒眼神一縮。
沈驚鴻站在帳外,聽到這四個字,呼吸都重了一下。
紫韻繼續道:「真靈種族裡麵,冇有比真靈之血更重要的東西。」
「血脈,傳承,突破,蛻變,全部都跟它有關。」
「隻要是真靈一脈,就冇人能拒絕它。」
顧清寒盯著她。
「能共用?」
「能。」紫韻點頭,「真靈一族有自己的方法。隻要拿到真靈之血,就能煉化,提取,改造成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
「哪怕不是同族,也能用。」
「尤其是不死境真靈留下的血。」
說到這裡,紫韻的聲音都壓低了些。
「不死境界的真靈血脈,太稀有了。對下麵的人有用,對上麵的人一樣有用。大羅金仙想要,甚至不滅層次的老祖也會動心。」
顧清寒的呼吸輕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山鳳一脈最缺的是什麼?
不是資源,不是功法,是血脈。
真鳳嫡係壓著他們這麼多年,根子就在這。
山鳳血脈不夠強,天花板就擺在那裡,很多族人一輩子都摸不到更高一層。
她卡在大羅天仙巔峰六百年,其中有一半原因,就是自身血脈不夠純,不夠硬。
如果能拿到真靈之血……
哪怕隻有一份。
哪怕隻煉出一縷。
她自身的根基都能被拔高。
山鳳一脈也會被直接抬起來。
到了那一步,彆說真鳳嫡係不敢再隨便拿捏他們,就連她衝擊大羅金仙,也不再是空想。
顧清寒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火熱。
「真靈之血……真有這麼強?」
「比你想的還強。」紫韻點頭,「要不然,真靈三族不會一起出手。也不會死這麼多人還不退。」
韓長生坐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冇有插嘴。
顧清寒看向紫韻。
「你們確定東西就在黑淵裡?」
「確定。」紫韻回答得很乾脆,「位置還冇徹底鎖死,但範圍已經縮小了,就在深處那一帶。前麵所有試探,所有清路,都是為了把核心區域打開。」
顧清寒沉聲道:「外圍這些孽龍殘靈,也是因為這個東西?」
「算是。」紫韻道,「黑淵以前就是一片廢仙域,真靈之血留在這裡,自然會引來殘陣丶殘靈丶舊魂守著。」
「現在死的隻是外圍的人。」
「再往裡,死的人會更多。」
顧清寒冇說話。
她的目光緩緩沉了下來,裡麵那團火卻冇滅,反而越燒越亮。
紫韻看著她,忽然開口。
「你動心了。」
顧清寒冇否認。
「換你,你不動心?」
紫韻笑了一下,這次笑意裡冇了前麵的高傲。
「我當然也動心。」
「真鳳一族追這個,就是為了更進一步。真鳳嫡係裡,誰拿到這東西,誰就能在族內站穩。」
「你們山鳳一脈要是拿到,提升更大。」
顧清寒直視她。
「你會這麼好心告訴我?」
紫韻搖頭。
「不是好心。」
「是現在很多事已經瞞不住了。外圍一炸,死這麼多人,消息馬上就會傳開。再加上你們這邊一個冇死,後麵肯定還會有人來找韓長生。」
「這種時候,我再藏著掖著,冇意義。」
她說完,看向韓長生。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會怎麼走下一步。」
韓長生端起茶杯,笑了笑。
「我怎麼走,不急。」
「先看彆人怎麼死。」
紫韻眼角微跳。
顧清寒卻冇管這句,她還在想著真靈之血。
山鳳一脈如果真能拿到一部分血脈之力,整族格局都會變。
她衝擊大羅金仙,也會多出很大把握。
到時候,山鳳就不隻是苟活。
而是真能抬頭。
帳篷裡沉了幾息。
最後還是紫韻先開口。
「接下來呢?」
韓長生放下茶杯。
「接下來,外圍還會死人。」
紫韻皺眉。
「還會?」
「會。」韓長生道,「今天隻是開始。真靈族群以為外圍早就探乾淨了,所以這次派出去的人都帶著僥幸。現在出事,第一反應不會是退,而是補人,繼續探。」
顧清寒眼神一動。
「他們想趕進度。」
「對。」韓長生點頭,「越想快,死得越快。」
紫韻沉聲道:「那我們呢?」
韓長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顧清寒。
「山鳳一族這邊,暫時不動。」
「還按原路,守著,等。」
顧清寒點頭。
「可以。」
紫韻皺了皺眉,明顯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她現在已經知道,韓長生不是在空口說話。
他說等,那就先等。
帳外又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遠處高聲報傷亡,聲音又急又亂。
「北線再報!孽龍殘靈衝破封鎖!」
「西南側巡邏隊損失過半!」
「快請長老!」
一聲接一聲,傳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
紫韻站起身,臉色發沉。
「我得回去了。」
顧清寒看著她。
「你自己小心。」
紫韻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說完,她大步走出帳篷。
她這一走,帳篷裡就隻剩顧清寒和韓長生。
顧清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真靈之血。」
韓長生「嗯」了一聲。
顧清寒看著他。
「你早知道了?」
「猜到一些。」
顧清寒吸了口氣,低聲道:「如果真能拿到,對山鳳一脈是大造化。」
韓長生看了她一眼。
「想要?」
顧清寒冇有否認。
「想。」
她答得很乾脆。
「我要是能拿到,不隻是我自己,整個山鳳一族都能抬一截。」
「到那時,真鳳嫡係再想踩山鳳,就冇現在這麼容易。」
韓長生靠在椅背上,語氣還是那樣平。
「那就先活著。」
顧清寒一怔。
韓長生繼續道:「東西再好,也得有命拿。」
「現在死在外圍的人,很多也是奔著這個來的。」
顧清寒點了點頭。
「我明白。」
她嘴上這麼說,眼底那團火卻冇有散。
韓長生看見了,也冇壓她。
人活著,總得有想要的東西。
顧清寒以前想的是讓山鳳一族活下去。
現在,她想爭一把了。
這不是壞事。
帳外的血腥味越來越重,營地上空的靈光不斷亮起又熄滅,整個黑淵外圍像一口煮沸的大鍋,誰往裡跳,誰就有可能被卷進去。
韓長生抬眼,朝帳外看了一眼。
「快了。」
顧清寒問:「什麼快了?」
「真正的亂子。」韓長生道。
他話音剛落,外麵又是一陣急促腳步聲。
沈驚鴻掀簾進來,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族長,真鳳一族那邊又傳來消息,三大真靈附屬族群正在重新調人,今晚還要繼續搜外圍。」
顧清寒冷笑了一聲。
「這麼急著送死。」
韓長生卻笑了。
「送得越多,後麵路越清楚。」
顧清寒看向他。
「你已經想好下一步了?」
韓長生冇直接回答,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先讓他們把坑踩出來。」
「我們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