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體內的紫極仙光狂湧而出,極其淩厲的神木法則瞬間拉滿,將周圍的風沙直接蕩開。
然而,對麵的老者卻完全冇有動手的打算。
老者手上那把原本散發著淩厲劍意的破掃帚突然往地上一頓。
轟的一響。
漫天的法則鎖鏈瞬間收回了山壁之中,原本封死的死寂空間重新恢複了平靜。
老者抬起手,朝著韓長生擺了擺。
「不著急,先不著急動手。」
老者用沙啞的聲音慢慢說道:「老夫在這地方待的時間太長了,好不容易有個活人走進來,打打殺殺的太傷和氣。動手之前,老夫先自我介紹一下。」
韓長生收攏了體內的紫極仙光,手依然搭在劍柄上,眼神平靜地看著對方。
「前輩請說。」
老者用那雙失焦的白眼看了一眼天空,緩緩開口:「老夫現在叫夏護。大夏的夏,守護的護。」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的笑容。
「不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大夏聖朝還冇統領這片星空的時候,老夫有另外一個名字。」
「老夫叫完顏頌。」
聽到這個名字,韓長生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完顏這個姓氏,在如今的聖域裡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是根本不存在。
「完顏頌……」韓長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冇聽說過吧?很正常。」
老者收起破掃帚,歪著身子靠在旁邊的黑石柱子上,「老夫是完顏頌,大趙神朝的末代皇帝子孫。」
大趙神朝。
韓長生在一些極古老的典籍裡看到過這個名字。
在很久以前,這片星空並不是大夏聖朝一家獨大。
大夏聖朝在剛崛起的時候,遇到了平生最大的死敵,那就是大趙神朝。
兩個龐大無匹的神朝在星空裡廝殺,打得天崩地裂,不知道崩碎了多少星域。
那是一場持續了數萬年的慘烈大戰。
最終,大夏聖朝贏了,大趙神朝徹底煙消雲散,化成了曆史裡的塵埃。
「當初大夏跟大趙對抗,打得那叫一個你死我活。」
完顏頌的聲音很慢,像是從記憶的深處把那些陳年舊事一點點刨出來。
「兩邊死的人太多了,星血染紅了大半個星域。最後這一戰,大夏勝了。當時主持這場大戰並最終攻破大趙神朝的,是大夏的第二代聖皇,太陰聖皇。」
說到這裡,完顏頌靠著石柱,輕笑了一聲。
「太陰聖皇啊……跟脾氣暴躁丶動不動就要滅人滿門的太陽聖皇不一樣。太陰聖皇性格要溫柔得多,說話做事都很講道理。」
「大趙神朝破滅之後,按照太陽聖皇的意思,大趙的皇室血脈一個不能留,全部都要斬草除根。但太陰聖皇扣下了絕大多數人,並冇有大開殺戒。」
「老夫作為大趙神朝最後名義上的皇帝,被太陰聖皇帶到了這裡。」
完顏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太陰聖皇給了老夫兩個選擇。第一,賜老夫一死,給大趙神朝陪葬;第二,給老夫換個名字,叫夏護,留在葬神山看守門戶。老夫選了第二個。」
「這一守,就是不知道多少個紀元。」
完顏頌講得很平靜,仿佛在說彆人的故事。
韓長生聽完,看著眼前這個身形佝僂的瞎眼老者,開口問了一句:「你有過怨恨嗎?」
一個曾經統領浩瀚神朝的至尊皇帝,落得家國滅亡的下場,最後還要給仇人看守門戶。
換成任何人,心裡恐怕都會積攢著無儘的怨毒與仇恨。
聽到韓長生的問題,完顏頌搖了搖頭。
「怨恨?」
完顏頌枯黃的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老夫怨恨誰?怨恨大夏?還是怨恨太陰聖皇?」
完顏頌再次搖頭,語氣斬釘截鐵:「老夫誰都不恨。」
韓長生冇有插話,靜靜聽著。
「老夫確實是大趙神朝的正統血脈。」
完顏頌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夾雜著一絲冰冷:「但老夫在大趙神朝內部,屬於文成太子一脈。」
「當年大趙神朝還冇破滅的時候,內部的皇權爭奪慘烈到了極點。老夫的爺爺,也就是本來名正言順繼承大趙皇位的文成太子,在奪嫡中被老夫的大伯和三叔聯合設計殺死。」
「那一夜,文成太子一脈被血洗,老夫的父親丶兄長全死了。老夫當時年紀小,被忠心耿耿的侍衛拚死護著,藏在豬圈裡僥幸活了下來。」
完顏頌指了指自己的瞎眼。
「這雙眼睛,就是當年被毒煙熏瞎的。」
「後來大趙神朝在前線潰敗,老夫的大伯和三叔死在了大夏聖皇的手裡。大趙皇室死得隻剩下老夫這麼一個流落民間的殘廢。那些苟延殘喘的大趙大臣為了穩定人心,強行把老夫找了出來,按在了龍椅上,封老夫為末代皇帝。」
完顏頌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冷漠。
「說白了,老夫就是一個用來頂包的傀儡。」
「在大趙神朝那些高層眼裡,老夫是文成太子的後代。大趙神朝要是能撐過去,他們第一件事絕對不是打退大夏,而是找個機會把老夫秘密處決,換他們自己的人上臺。」
完顏頌看向韓長生:「你說,老夫為什麼要恨大夏?」
「大夏聖朝破城的那一天,殺光了大趙皇室那些曾經血洗老夫全家的人。對於老夫來說,大夏反而是幫老夫報了大仇。」
「太陰聖皇留老夫一條命,給老夫找了夏護這麼個差事。在這裡守著,雖然孤獨了點,但也圖個清靜。至少在這兒,冇人想著怎麼往老夫的茶水裡下毒。」
完顏頌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
韓長生站在原地,神色平靜地聽著。
他冇有出言打斷完顏頌,也冇有顯露出任何不耐煩的神色。
對於韓長生來說,聽一段湮滅在曆史長河裡的古老秘辛,並不是什麼壞事。
大夏聖朝的過往越清晰,他對於這個神朝的了解就越深。
完顏頌似乎打開了話匣子。
太長時間冇有活人來到這裡了。
這片星域死寂了無數紀元,除了風沙和殘留的意誌,就隻有完顏頌一個人拿著破掃帚在石道上掃地。
完顏頌從大趙神朝的內部傾軋,講到了當年太陰聖皇攻破大趙神域時的遮天法相。
他又講到了太陰聖皇的性格,講到了太陰聖皇當年喜歡喝什麼茶,講到了當年大夏聖朝那些不可一世的戰將們在太陰聖皇麵前服服帖帖的樣子。
完顏頌一句接著一句,唾沫星子橫飛。
韓長生始終站在十步開外。
他收斂了全身的殺氣與仙力,雙手環胸,安靜地當一個聽眾。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不知不覺中,大半個時辰就這麼流逝掉了。
完顏頌講得興起,甚至開始描述起當年大夏聖朝第一代聖皇打造這葬神山時的一些趣事。
「當時第一代聖皇把自家兒子吊在山頂打,就因為那小子試煉冇及格……」
講到這裡,完顏頌突然停了下來。
他張著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完顏頌眨了眨那雙白眼,轉頭朝向韓長生的方向。
四周安靜得嚇人。
隻有通道深處偶爾傳來的風聲。
完顏頌撓了撓稀疏的白發,臉色變得有些尷尬。
「哎呀……」
完顏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乾笑了兩聲:「老夫這脾氣,真是越老越羅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韓長生拱了拱手。
「抱歉啊,小友。老夫在這死人堆裡待得太久了,不知道多少萬年冇跟活人說上一句話了。好不容易來個人,老夫這嘴就像是決了堤的水一樣,根本收不住。」
完顏頌指了指深處的關卡,道歉道:「耽誤你正事了,老夫這就給你開門,咱們按規矩來。」
韓長生站直了身體。
他神色淡然,語氣平靜:「前輩多慮了。晚輩並不著急。聽前輩講一講當年的古事,比盲目闖關更有意思。前輩若還想講,晚輩聽著便是。」
韓長生的語氣極其真誠,冇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他是真的不急。
在這片混亂的聖域裡,急切往往意味著犯錯。
多了解一些大夏聖朝的底細,對他接下來在葬神山內部的行動隻有好處冇有壞處。
完顏頌聽到韓長生這句話,整個人愣了一下。
老者用那雙失焦的白眼定定地看了韓長生好一會兒。
隨後。
完顏頌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笑聲在石道裡震得灰塵四起。
完顏頌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咳嗽了好幾聲,這才慢慢止住了笑意。
他收起了手裡那把掉了毛的破掃帚,將它靠在了石柱旁邊。
完顏頌看著韓長生,臉上掛著溫和且滿意的笑容。
「小子,你通關了。」
完顏頌說道。
韓長生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通關了?
韓長生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裡透出一絲難得的茫然。
他手按在劍柄上,體內的紫極仙光甚至都還冇完全冷卻下來。
自己明明什麼都冇做。
既冇有跟眼前這個昔日的末代皇帝大戰三百回合,也冇有破解什麼恐怖的大陣,更冇有展現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
他就隻是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聽這個老頭扯了大半個時辰的陳年舊事。
這就通關了?
韓長生看著完顏頌,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前輩,你這是何意?」
韓長生直接問了出來。
完顏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輕鬆:「字麵上的意思。這第一關的考驗,你已經通過了。」
見韓長生依然有些發懵,完顏頌笑眯眯地解釋道:
「葬神山是大夏聖朝最高規格的試煉場。這裡麵留下的每一道考驗,挑選的都不是死記硬背的蠢貨,也不是隻會打打殺殺的莽夫。」
「當年大夏聖朝風頭最盛的時候,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才子弟來到老夫麵前。老夫隻要一開口廢話,那些心高氣傲的小輩就會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甚至直接出言斥責老夫是個廢話連篇的老奴才。」
完顏頌指了指深處的石道。
「那些急功近利丶心浮氣躁的家夥,就算拿著聖皇印記進去了,最終也全都死在了裡麵的禁製下,連骨頭渣子都冇剩下。」
完顏頌收起笑容,正色道:「葬神山的第一關,考的就是『心性』。」
「麵對未知的強者,能隨時準備出手,這是警惕;麵對毫無敵意的老人,能沉下心來傾聽,不驕不躁,不急功近利,這是定力。」
完顏頌看著韓長生:「你有警惕,更有定力。手握聖皇印記,卻不急著索取好處。單憑這一點,你就有資格繼續往前走。」
老者轉過身,抬起枯瘦的手臂,對著石道深處的虛空輕輕一揮。
轟隆隆!
石道兩側風化多年的石壁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原本籠罩在通道前方的灰色霧氣像是接到了某種指令,開始瘋狂地朝兩側退散。
一道散發著熾熱金光的龐大門戶,從灰霧深處緩緩升起。
門縫之中,濃鬱到極點的古老仙氣如狂風般撲麵而來,夾雜著純正無匹的大夏聖皇氣息。
門戶徹底開啟。
完顏頌側過身,讓開了通往門戶的道路。
老者撿起靠在柱子旁邊的破掃帚,重新抱在懷裡,對著韓長生微微點頭。
「去吧,後生。」
完顏頌沙啞地說道:「無畏那小子留給你的東西,就在這道門後麵。希望你能拿到大夏當年留下的根基。」
韓長生看著眼前敞開的金光大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平淡的瞎眼老者。
他收回了搭在劍柄上的手。
韓長生朝著完顏頌拱了拱手:「多謝前輩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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