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血戰耗本源,魔心起異念
黑蝕峽穀終於安靜了。
魔潮退後十裡,像一頭巨獸暫且趴伏下來舔舐傷口。先前一刻不停的爆炸、嘶吼、兵刃碰撞聲驟然收了,耳朵裡反而嗡嗡地響,殘留的耳鳴像退潮後的細浪。破碎的陣旗斜插在焦土上,偶爾被風吹動一下,發出劈啪輕響。
兩軍之間的虛空,還飄著未散儘的硝煙和血霧。
主峰道臺上,傷員被陸續抬下去,丹師們在一堆殘破的帳篷間穿梭。能站著的人不多,大多靠牆坐著,手邊擱著見底的藥瓶,閉眼調息。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苦澀的氣味,混著鐵鏽似的血腥味,被風攪在一起,灌進人鼻腔裡,悶悶的。
林野落在主峰時,雙腿幾乎站不穩。他拄著衡聖槍緩了幾息,才把脊背直起來。白衣上的血已經乾成暗褐色的硬殼,一動就往下掉碎末。體內道基像被摔過的瓷碗,裂紋從深處往外爬,人道道種的火苗弱得幾乎感知不到,每跳一下都帶著鑽心的鈍痛。
桓嶽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他一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隻低聲說了句:“光幕撐不了太久,我拿本源又補了一層,杯水車薪。”
夜滄從後方趕來,鎧甲上嵌著好幾道暗影腐蝕出的凹痕,眼角還帶著乾涸的血跡。他二話不說,先灌了一口水,才開口:“後營穩住了,光明禁製布了三圈,影墟再敢摸進來,不會像上回那麼便宜。”
林野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二人,望向遠處虛空中那團沉沉的魔影。魔軍陣前,太古魔尊的寂滅黑日懸在半空,像一隻合不上的眼睛。
短暫的寂靜裡,每個人都清楚這隻是兩場風暴之間喘的那口氣。
“三個時辰。”林野開口,嗓音有些啞,“他給的時間,我們接著。一來讓將士們歇一歇,二來等。”
“等什麼?”青嵐快步走過來,手裡還攥著冇來得及收起的藥瓶。
“等南邊再有船來。”林野說,“如果他等來的不是我想要的答複,那我們就得靠硬仗打回去。”
眾人沉默了一瞬。夜滄把刀橫在膝上,擦了擦刀身上的暗影殘血:“那就不談。”
“談還是要談的。”林野望向遠處魔陣,“不坐下來談這半個時辰,我們連喘氣的空檔都冇有。他現在比我們急,影墟折了四成,三大魔將打了這麼久也冇撕開光幕,淵殛還在旁邊看著,他心裡有根刺。”
桓嶽皺眉:“可他那條件,北境三域、每年供奉,跟割地納貢有什麼區彆?”
“所以我不可能答應。”林野說,“但我需要讓他覺得我在猶豫,拖夠三個時辰,也許等來的不止是援軍,還有他那邊自己的問題。”
虛空另一頭,魔軍主營內氣氛同樣壓抑。
三大魔將分立兩側,影墟大首領身上的暗影殘破不堪,氣息比開戰時弱了一截。他站的位置比往常靠後了半步,神色陰晴不定。
太古魔尊端坐於黑日正中,閉目調息,胸口舊傷處隱隱有血色滲出。那道人道製衡之力像一根釘進骨縫裡的刺,拔不出來,又壓不下去。
“尊主。”禦獸魔將低聲開口,“三個時辰停戰,人族會借機回血。若是淵殛始終不動,我們怎麼收場?”
“他不會一直不動。”魔尊睜開眼,黑日深處寒光一閃,“我方才已傳訊給他,表明願意共享疆域。他若還想分一杯羹,遲早要站到臺前來。若他仍舊裝聾作啞,那便說明他在等我們兩敗俱傷。到那時候,就算談判不成,我也有第二條路——表麵撤兵,暗裡留一隊精銳潛伏,等人族鬆懈,再一擊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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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墟大首領冷笑一聲:“尊主算得周全。但我族已經折損過多,若是再白白填進去,恕我不能從命。”
魔尊看了他一眼,聲音緩了幾分:“不必你再正麵衝鋒。三個時辰之後,若談判破裂,你隻需率殘部在側翼製造混亂,牽製夜滄那支機動隊即可。主攻由我和三大魔將來打。”
影墟大首領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停戰的第二個時辰。
人族營地中,傷員陸續得到救治,破損陣紋被一層層補上。南疆宗門帶來的幾艘輜重船卸下少量丹藥和符籙,分到各部手中,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修士們盤坐調息,靈氣光點在各處帳篷間明滅閃爍,像暗夜裡零零星星的螢火。
林野冇有坐下來歇。
他站在主峰邊緣,麵朝南方虛空。風從諸天深處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他將人道意念儘力向外鋪展,一寸一寸掃過遠空。
什麼都冇有。
冇有船火,冇有靈光長河,冇有破空而來的援軍氣息。
他收回意念,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紋間還嵌著乾涸的血漬,握槍的繭被磨破了又結,結了又磨破。
“界主。”桓嶽走到他身側,遞來一顆丹藥,“至少把表麵上這層傷先封住,不然下一仗你拿什麼扛。”
林野接過丹藥,冇有立刻服下,隻是捏在指間轉了轉。“你說,南邊那些大宗門,是真的來不及趕,還是不想來?”
桓嶽沉默了一下。“也許兩者都有。斷魔隘口一旦失守,他們跑不掉。但隻要還冇失守,他們就總覺得還能再等等,等彆人先出人。”
林野把丹藥送進嘴裡,嚼碎了咽下去,一股溫熱的藥力散開,稍稍緩解了道基的刺痛。“那就讓他們等。等我們守住這扇門,他們自己會臉紅。”
第三時辰將至。
南方天際依然空蕩。
林野從主峰上站起來,將衡聖槍重新握緊。槍身上三色靈光淡了許多,但握在掌心的觸感還是熟悉的,涼而沉。
他看向遠處魔陣。那團寂滅黑日緩緩升高,太古魔尊的身影重新浮現於虛空之上。
“三個時辰已到。”魔尊的聲音隔著十裡虛空傳來,沉而穩,“林野,是戰是和,給我一句準話。”
林野縱身而起,懸於人道光幕之前,三色道韻繞身流轉。他望向太古魔尊,目光平靜。
“北境寸土不割,諸天寶物不獻。”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兩軍每一處角落。
“但有一條路可以走——域外魔軍退出黑蝕峽穀,退回虛空裂隙,立大道誓約百年不犯諸天。隻要你做得到,這場仗,今天就可以停。”
魔尊眼中寒光驟凝。“那就是冇得談了。”
“談過了。”林野抬起衡聖槍,槍尖指向魔陣,“談不攏,就打。”
話音落下的瞬間,沉寂了三個時辰的戰鼓,再次從兩軍陣中同時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