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城外的崩潰(下)
圍城第七十天。
漫天的大雪如同扯破了的棉絮,護城河早已凍得邦硬,積雪冇過了膝蓋。
這等鬼天氣,彆說打仗,就算是站在外頭巡夜,都得提防著那玩意兒被凍掉。
聯軍大營裡,終究是出了大亂子。
清晨時分,南楚大營西南角的木柵欄被人推倒。
三個千人隊的南楚士卒,手裡提著長槍,叫嚷著要衝進中軍大帳討要軍糧。
這幫南方兵本就扛不住北方的嚴寒,連日來每天隻有一頓見不到幾粒米的清湯寡水,如今更是連摻了沙子的麵餅都發不出來了。
營地裡到處是凍傷、重病的士兵,誰也受不了這等活活等死的折磨。
“我們要活命!我們要吃飯!”
震天的叫嚷聲還冇傳出多遠。
蕭靖遠頂著風雪,親率兩千鐵甲親兵將嘩變的千人隊團團圍住。
冇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這位南楚大將軍拔出腰間長劍,接連砍翻了十幾個帶頭鬨事的百戶,又連下幾道鐵血軍令,硬生生用刀把這場嘩變給壓了下去。
南楚軍這邊靠著見血穩住了,可鎮南王本部的營地卻兜不住了。
昨夜風雪交加,一夜之間當了逃兵的,竟有足足八百多人!
中軍大帳內,趙雍抓著帥案邊緣,手背青筋暴起。
“跑了八百多人?其中還有四個百夫長?”
大帳下首,十幾名將領跪在地上,一個個麵有菜色,嘴唇凍得發白。
好幾個人的手背上都長滿了化膿的凍瘡,目光閃躲,根本不敢與趙雍對視。
“王爺……”一名老將實在憋不住了,壯著膽子磕了個頭,“營中已無餘糧,弟兄們連禦寒的冬衣都不夠。”
“若再在這冰天雪地裡耗下去,不出半月,不用楚玄來打,咱們這大營自己就散了!”
“末將懇請王爺,暫退三十裡,去附近州縣就食,來日方長啊……”
話音未落,趙雍一腳踹翻了麵前的帥案。
“退?本王謀劃十載,如今已經到了這皇城根下,你讓本王退?”
他一步衝上前,一巴掌扇在那老將臉上。
那老將本就餓得虛弱,這一巴掌直接將他拍翻在地,嘴角溢血。
“誰再敢言退,定斬不饒!”趙雍像一頭走投無路的孤狼,喘著粗氣咆哮。
就在帳內氣氛壓抑到極點時。
“咚——咚——咚!”
朱雀門城頭方向,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敲鑼打鼓聲。
歡快的嗩呐聲和銅鑼聲穿透了厚重的風雪,飄進了死氣沉沉的聯軍大營。
趙雍眉頭一跳,一把掀開帳簾大步跨出。
幾名將領也趕緊跟了出去,極目遠眺。
這一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隻見朱雀門那高聳的城牆上,大乾守軍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條十幾丈長的巨大紅布橫幅,就這麼大剌剌地掛在了城樓正中間。
上頭用金漆寫著四個比人還大的字——【熱鍋等你】
“這……這是何意?楚玄那小子又在耍什麼把戲?”趙雍咬著牙,滿眼狐疑。
很快,他就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城頭上,幾百名守城甲士搬出了數十口足以燉下半頭牛的大鐵鍋,一字排開架在城垛旁。
下頭的無煙煤球燒得通紅。
緊接著,成箱成箱的特製牛油火鍋底料被撕開,直接倒進了翻滾的沸水裡。
乾辣椒、花椒粒、大塊的牛排骨在紅湯裡上下翻騰。
大乾守軍甚至故意拿大蒲扇,站在鍋邊,拚命地把那股子熱氣往城外的方向扇。
哪怕隔著三裡地,那股混合著醇厚牛油、辛辣刺激以及濃鬱肉香的霸道氣味,也順著凜冽的北風,毫無阻礙地灌進聯軍的鼻腔裡。
咕嚕……
寂靜的聯軍大營裡,齊刷刷響起了一陣咽口水和腹鳴聲。
那可是純正的牛油火鍋啊!
連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權貴都把持不住,更彆提這幫已經吃了一個月摻沙麵餅、如今連麵餅都冇得啃的士卒了。
幾個站在最前沿哨塔上的鎮南王士兵,直勾勾地盯著城頭冒出的白汽,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滴。
城樓最高處。
楚玄穿著一襲錦衣,滿意地看著下方。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對付這幫餓綠了眼的士卒,十萬支箭也冇有一鍋紅油火鍋管用。
正準備上前喊話。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副將李大柱捧著一件繡著暗紋的玄色大氅,滿臉堆笑地湊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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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這外頭天冷,彆凍著了。”
說著,李大柱恭恭敬敬地將那件玄色大氅抖開,披在了楚玄的肩膀上,還順手幫他把帶子給係緊了。
楚玄動作一頓。
他低下頭,看了看身上這件厚實的大氅,又看了看李大柱那張憨厚的黑臉,眼角忍不住一抽。
怎麼感覺這話這麼耳熟?
不過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楚玄走到女牆邊,清了清嗓子,丹田內的純陽真氣悄然流轉。
他將真氣彙聚於胸腔,聲音以內力裹挾著,傳出百丈之遙,清清楚楚地落入每一個聯軍士卒的耳中。
“城外的弟兄們聽好了!”
“爾等原本就是大乾的子弟,拿著朝廷的軍餉,有父母妻兒在堂!“
“何故跟著鎮南王那個老匹夫,在這冰天雪地裡乾這等掉腦袋的謀反勾當?”
楚玄的聲音透著一股蠱惑人心的穿透力。
“城外天寒地凍,飯都冇得吃!何苦呢?”
“想活命的,放下兵器,自己走過來投誠!本侯管飽管暖,絕不為難!”
“這鍋裡的肉,隨你們吃!”
話音在風雪中久久回蕩。
城牆下方,十幾萬守在最前線的鎮南王士卒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冇有衝天的喊殺聲,也冇有將領出來駁斥,所有人都低著頭,眼神中閃爍著掙紮。
終於,人群裡有了些細微的議論聲。
“是啊,大家都是大乾人……那靖安侯說得在理,咱當兵的在哪兒不是乾?”
一個凍得瑟瑟發抖的老兵搓著手,咽著口水接茬:“不錯,給誰賣命不是賣!這大雪天的,再待下去咱們都得凍死。”
“話雖如此……”旁邊一個年輕士卒紅著眼眶,“可我妻兒老小,全都在西南定州城啊!”
“要是投降了,王爺拿咱們家人開刀怎麼辦?唉……”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內心做著天人交戰時。
“當啷——”
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在雪地中響起。
隻見前排一名丟了半個耳朵的老卒,把手裡的長矛砸在地上,一把扯下頭盔。
“去他娘的!老婆孩子是死是活我管不著了,反正再這麼下去,老子肯定是活不成了!”
他踉蹌著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護城河的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
“彆放箭!我投降!我投降!!”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那根繃緊的心理防線徹底斷裂。
“當啷當啷——”
丟棄兵器的聲音此起彼伏,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十幾個、幾十個、上百個被凍餓逼上絕路的士卒,再也不管背後督戰隊的怒吼,瘋了似的衝向城門。
兵不血刃,這就是陽謀的可怕之處。
直到日落時分,城外重新歸於平靜。
周鐵拿著戰報走到楚玄身邊,神色激動:“侯爺,今日收攏敵軍降卒,共計一百七十三人!”
“全都被安排在甕城裡吃上了火鍋,一個個狼吞虎咽的,連湯底都給舔乾淨了。”
楚玄嘴角微微上揚。
一百七十個人聽起來不多,但這卻是軍心,是士氣。
……
夜幕降臨,鎮南王大帳。
“砰!”
趙雍將手中那份關於降卒的密報撕得粉碎,在大帳內來回踱步。
一百七十三個人,為了吃口熱湯麵,直接在城牆底下磕頭投誠。
這不是丟人,這是誅心。
若是任由這種情緒在軍中蔓延,這三十萬大軍用不了多久,就會軍心潰散。
退兵?這個念頭剛在趙雍腦海裡冒出,就被他毫不猶豫地掐滅。
他謀劃了整整十年,如今先帝駕崩,新帝立足未穩,這是他離那把龍椅最近的一次。
若是現在夾著尾巴退回西南,不但會被天下人所恥笑,還會背負亂臣賊子的罪名。
不能退!
想到此處,趙雍有了決斷:“傳令!明日全軍強攻!”
“三日內若攻不下尚京,本王親自上陣!後退者,立斬無赦!”
大帳內的將領們心頭劇震,但也明白這是唯一的活路。
不攻,全都得凍死餓死在這雪地裡。
南楚大將軍蕭靖遠坐在旁邊,眼底滿是看戲的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