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糾結的加納

華盛頓,副總統官邸。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二日,傍晚。

加納是在國會山的辦公室裡聽到消息的。

他冇有去紐約,羅斯福冇有邀請他。他們已經有幾個月冇有單獨說過話了,上一次在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裡,兩個人關於稅收政策的爭論以加納摔門而出告終。

從那天起,副總統辦公室的電話就很少響了。

秘書推門進來的時候,加納正在看一份關於農業補貼的報告。

“副總統先生,出事了。”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事?”

“總統在紐約遇刺。麥迪遜廣場花園,演講剛結束的時候。槍手從遠處開槍,總統中彈,已經送往醫院。傷勢不明。”

“消息確認了嗎?”

“確認了。美聯社已經發稿。白宮新聞辦公室剛剛發布了簡短聲明。”

加納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把手背在身後,手指互相攥著,指節泛白。

他的腦子裡在想“如果羅斯福死了之後,我怎麼辦”。

“副總統先生,您要不要去醫院?”

加納轉過身,看著秘書。

“我去乾什麼?我又不是醫生。”

秘書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他跟了加納快十年了,從副總統競選到上任,從新政初期的蜜月到如今的形同陌路。

他知道加納和羅斯福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什麼地步。

“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秘書走了出去。門關上了。加納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暮色。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下午。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羅斯福坐在輪椅上,背後是那扇朝南的窗戶,陽光從他的肩膀後麵照過來,把他的臉隱在一片逆光的陰影中。

加納站在辦公桌前麵,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身看著羅斯福。

“富蘭克林,你不能再加稅了。富人已經快被你榨乾了。你再加,他們就不投資了。不投資,工廠就關門。工廠關門,工人就失業。工人失業,你的新政就完蛋了。”

“約翰,富人不會不投資的。他們有的是錢。我隻是讓他們多出一點。一點而已。”

“一點?百分之九十五的超額利潤稅,這叫一點?”

羅斯福看著加納。

“約翰,你知道底特律的工人一個月掙多少錢嗎?你知道芝加哥的鋼鐵工人一天站多少個小時嗎?你知道克利夫蘭的機械師退休之後能拿到多少養老金嗎?你不知道。你隻關心你的得克薩斯朋友,你的石油大亨,你的銀行家。”

這時,加納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幕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白宮傳來的簡報。

“副總統先生,白宮的消息。總統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子彈從胸部穿過,冇有傷及心臟和主要血管。手術很成功。

但醫生說總統還在昏迷當中,蘇醒的時間未定。”

“脫離危險了?”

“脫離了,但醫生說什麼時候醒過來是最大的問題。”

加納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那個聲音在說:“你失望了。”他不想承認,但他知道那個聲音是真的。

不是希望羅斯福死,是希望那個壓在他身上的大山能輕一點。

羅斯福不死,山就不會輕。不是羅斯福在壓他,是製度在壓他。

副總統是備胎,是影子,是抽屜裡的文件。總統在,副總統就是擺設。總統不在,副總統就是靶子。

幕僚冇有走。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副總統先生,還有一件事。日本人的事,您知道嗎?”

加納睜開眼睛。“什麼事?”

“總統和日本人的談判。用資源換日本陸軍。消息還冇有公開,但已經有人在傳了。如果總統真的出了事,這個消息會在第一時間被爆出來。到那時候,誰在臺上,誰就是替罪羊。”

加納的手在椅子的扶手上攥緊了。

“我反對過。我告訴過他,日本人不能來。

他不聽。他說‘利益比友誼更可靠’。利益?日本人的利益是什麼?是把美國變成他們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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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他以為日本人會乖乖地拿了資源,打完仗,就回日本。他不會走。

日本人是狼,你喂他肉,他記住了你的味道,下次來,不是要肉,是要你的命。”

“你說,如果羅斯福死了,日本人這件事爆出來——誰背鍋?”

幕僚沉默了片刻。

“您。

因為您是副總統。

如果總統死了,您就是總統。

在您任期內爆出來的事,就是您的事。不是羅斯福的事,不是國會的事,是您的事。

美國人民不會問‘這件事是誰乾的’,他們會問‘這件事是誰在任的時候被爆出來的’。誰在任,誰負責。”

加納轉過身,看著幕僚。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希望他活著?”

“您已經在希望他活著了。

他活著,您就不用替他背鍋。”

“你說,羅斯福知道我恨他嗎?”

幕僚低下頭。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你說得對,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他自己。

他的新政,他的連任,他的戰爭。

我們這些人,在他眼裡,隻是棋子。

需要的時候,拿來用,不需要的時候,就扔在一邊。

我看他不需要副總統,他隻需要一個簽名機器。

我替他簽了多少文件?他看過一眼嗎?”

一邊說著,加納一邊走到門口,拉開門。

“去醫院吧。”

幕僚跟在他身後,冇有說話。

醫院,特護病房外。晚九時。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照在淺綠色的牆壁上,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隧道。

儘頭是兩扇緊閉的門,門後那張床上躺著的、胸口纏著繃帶、嘴唇發紫、眼睛緊閉的正是羅斯福。

醫生從裡麵出來過一次,說了幾句話,又進去了。

“總統目前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子彈從他的左胸穿入,從後背穿出,彈道距離心臟不到兩厘米。

失血過多,雖然輸血及時,但大腦在短時間內經曆了缺血缺氧。

我們無法確定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也無法確定——他醒過來之後,會不會有後遺症。”

霍普金斯站在走廊的窗前,他的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白宮轉來的文件,文件上印著“絕密”字樣,裡麵的內容是羅斯福中彈,生死不明。

如果情況繼續惡化下去,副總統加納將根據憲法代理總統職務。

內政部長哈羅德·伊克斯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褲兜裡,背靠著牆壁。

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是羅斯福最忠誠的內閣成員之一,從新政一開始就跟著他,經曆過無數次國會鬥爭、最高法院危機和黨內反叛。

“哈裡,我們不能讓加納上臺。”伊克斯的聲音很低。

霍普金斯轉過身,看著伊克斯。

“哈羅德,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憲法在那裡,總統繼任法在那裡。如果總統醒不過來,加納就是總統。

不是我們想不想,是法律規定的。”

勞工部長弗朗西絲·珀金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雙手抱在胸前。她是內閣中唯一的女性,也是羅斯福最信任的人之一。

“加納反對總統的一切。他反對財政赤字,反對富人稅,反對社會保障,反對我們過去四年做成的一切。如果他上臺,他會把新政一條一條地拆掉。

他會和國會裡的保守派聯手,把我們的成果全部推翻。”

霍普金斯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加納和羅斯福之間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從副總統人選確定的那一天起,裂痕就在。加納是得克薩斯人,是保守派民主黨人,是南方勢力在白宮的代表。

羅斯福用他,是為了平衡黨內派係,是為了爭取南方選民的支持。但平衡從來不是穩定的,平衡是走鋼絲。

鋼絲斷了,兩邊都要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