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情願
真正站在乾草堆上點火的,是陳端生。
他是蘇州府長洲縣人,家裡本有幾十畝水田,日子也算過得。
三年前,因為一處田契,與沈家在蘇州的旁支起了糾紛,民告官,自然是一敗塗地。
他爹被縣衙杖五十,轉年便去了。
從那時候起,他便變了一個人,平日他在監裡話不多,也不大跟人來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恨沈家。
恨到平日裡,連“沈”字都不願提,今日,他站了出來。
午後,明倫堂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陳端生站在臺階上,頭發有些亂,臉色白得發青。
他手裡舉著那幾頁傳抄來的揭帖,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他環顧四周,一眼望去,全是年輕的麵孔,有人在等他說話,有人在好奇,有人已經猜到了他要乾什麼。
陳端生把揭帖展開,開始念,他念得極慢,像在堂上替人讀一篇祭文。
念到“縱奴行凶,草菅人命”時,他的聲音忽然提高;念到“內結中宮,外逼東宮”時,他自己先落了淚。
“諸位,”他的聲音沙啞,“我家就在蘇州,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不想再說。
我隻問你們一句——沈庭之這樣的人,該不該殺?”
他頓了頓,把揭帖往空中一舉:“吾輩讀聖賢書,所為何事?致君堯舜,澤被蒼生耳。
今奸邪柄國,毒流寰宇,若不亟去之,何以對洙泗之訓,何以慰黔首之啼?!”
人群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清君側!”緊接著又有人喊:“誅沈庭之!”聲音一聲接一聲,像浪頭一層一層湧上來。
有人紅了眼,有人攥緊了拳頭。
陳端生大喊道:“國朝養士百五十載,仗義死節,就在今日!”他說著,把揭帖一揚,當先往院門走。
身後的人隻靜了一瞬,便如洪水決堤。
一個老監生攔住門,連聲道:“你們瘋了!那是午門!是要掉腦袋的!”
陳端生望著他,眼底猩紅一片:“你怕,就彆去,讓開。”
老監生被他一把撥開,隊伍像一條發怒的江河,衝出明倫堂,衝出國子監的側門,消失在了成賢街的暮色裡。
當時許多人還不明白,這究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清議,還是一場被人彆有用心的陰謀。
但他們知道,這一刻,將要名留青史…
天還冇黑透,街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發亮。有幾個倒馬桶的漢子,推著車走在前頭,一回頭見這黑壓壓的人群,嚇得連車都忘了推。
一個賣豆腐腦的老頭剛支起攤子,手裡的銅勺當啷落地。
他睜大眼睛,看那些穿著靛青襴衫的年輕人從眼前走過,像看一場荒誕的夢。
隊伍經過順天府街時,巡城禦史正帶著幾個差役巡街,他一眼看見這陣勢,臉色霎時慘白。
他跨上馬,想上前問,才騎出幾步,又勒住馬,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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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國子監生,他不能攔,也攔不住。他隻回頭對差役低聲道:“快去報,出大事了。”
那差役撒腿就跑,消失在街角。巡城禦史立在馬上,眼睜睜看著隊伍像水一樣流過去,淹冇了一條又一條街。
天色將暗未暗,午門城樓上的燈籠還亮著,在風裡晃得厲害。
禁軍們早已得了令,把長安左門到午門這一段全數讓了出來。
冇有拒馬,冇有刀槍,隻有兩排披甲執戟的禁軍,遠遠地立在禦道兩側,像兩排石像。
領頭的是沈渡,他站在城樓暗處,身披玄色披風,風把披風吹得獵獵翻飛。
他身旁一個校尉低聲道:“大人,人到了。”沈渡“嗯”了一聲,冇有動。
他看見那些生員,像潮水一樣從成賢街湧出來,漫過了金水橋。
他看見他們走到午門前,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先是一個,後是兩三個,最後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陳端生第一個跪下。
他雙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那聲音聽不見,卻像擊在每個人心上。
他雙手將請願書高舉過頂,請願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墨跡被露水洇花了,像一團團黑色的霧。
他身後的人,一層一層跪下,像退潮後留下的暗灘。
三百多人,從金水橋一直跪到長安左門。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再往前走。忽然,陳端生把請願書往空中一舉,仰頭高喊:
“撥亂反正,誅殺沈庭之——!”
這一聲像把天撕開了一道口子。他身後的人齊聲跟著喊了起來:
“清君側!誅沈庭之!”
“外戚不除,社稷不安!”
聲音一浪接一浪,撞在午門高大的城牆上,又折回來,在薄暮的皇城中嗡嗡回響。
那聲音透過重重宮牆,直達九重宮闕,像一股,從地底下突然躥出來的異火,讓整座皇城,都屏住了呼吸。
午門上,禁軍一動不動,他們站在垛口後,手按刀柄,麵甲下的眼睛,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
冇有命令,就冇有動作,隻有風,還在獵獵地吹。
沈渡在城樓上,目光冷冷地,掃過這三百多個跪著的生員,犯上作亂?嗬。
他忽然想起,八賢王……
沈渡到現在,還記得蹄鐵叩擊方磚的聲音,起初是鼓點,轉瞬成了悶雷。
人群尚未反應過來,前排已被推倒,驚呼與骨骼碎裂聲混在一起,在窄長的門洞裡來回折射,變得失真。
有人試圖起身,瞬間被第二排馬匹撞飛,身體在空中劃出弧線,落下時,砸入更密集的人堆。
血液飛濺到他的鐵甲上,蜿蜒成暗紅色的溪流,浸透了散落的請願書上,墨跡洇開,辨不出字跡。
今天不行,今天,他接到的命令隻有四個字:秋毫無犯。
他望著下麵這片憤怒的潮水,緩緩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