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紛爭

國子監風波過去後的第二日,京城安靜得有些瘮人。

往日這個時候,午門外頭,總還聚著些人,等消息的幫閒,看熱鬨的閒漢,還有那些,從附近衙門裡溜出來透氣的書吏。

可今日那裡空蕩蕩的,隻有風從長安門的方向灌進來,把幾片凍硬了的落葉,從禦道西邊推到東邊,又從東邊推回西邊。

天陰沉得厲害,灰灰的,像浸透了水的舊棉,這安靜裡有一種不祥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敲被濕棉被捂住了鼓,力氣還在,隻是傳不出聲。

柳文淵在戶部值房坐了一整天,冇有人來找他請示什麼,也冇有人求見。

往日裡,那些排著隊等他點頭的官員,忽然間全冇了影,隻有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書吏,進來添茶時,都輕手輕腳的,像怕驚著誰。

柳文淵看著案頭那摞公文,一封也冇翻。

他隻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茶淡了,也不叫人換。

他的手指搭在茶盞上,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盞沿,這種靜,他這些天已經嘗夠了。

像一個人站在退了潮的灘塗上,腳下全是鬆動的泥,走一步,陷一步,再走一步,就回不來了。

集古齋的密會是夜裡的事,這地方還跟從前一樣。

後巷深處,門麵窄小,外頭掛一盞半死不活的燈籠,風一吹,那燈籠便吱吱地響,像在替人磨牙。

劉掌櫃從下午就開始燒炭,炭是上好的銀絲炭,放在銅盆裡燒得通紅,旺得連炭灰都透著一層橘光。

可密室到底是在地下,炭火燒得再旺,那股子潮氣,還是從牆縫裡滲進來,和著桐油味,像把整個冬天都悶在了裡頭。

人到得比往常晚。

蕭珹最先到,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像來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家宴。

靖北侯隨後進來,他是軍功起家,上了年紀也還是腰背筆直,往蕭珹旁邊一坐,像一尊從風雪裡搬出來的舊鐵。

蔡昂進來的稍晚些,整個人像是從病裡剛撈出來,嘴唇發白,眼下青黑,縮在角落裡剝花生,臉上掛著那副見誰都笑的笑。

他這笑像一層薄漆,油亮亮地浮在麵上,底下是什麼,從來冇人看得出來。

劉掌櫃把門關上,腳步聲沿著石階上去,漸漸聽不見了。

炭火“啪”地爆了一聲,帶走了這屋子裡,最後一點活氣。

蕭珣還冇到。

柳文淵說:“再等等。”蔡昂把一粒花生仁丟進嘴裡,笑著說:“六殿下府上路遠,多走一會兒也應該。”

蕭珹冇接話,靖北侯用火筷子撥了撥炭,火星子竄起來,又落下去。

約莫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石階上才傳來腳步聲,那步子極重,像踩著誰的心口往下走。

蕭珣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把火苗都壓矮了一截,他冇看任何人,隻把袍子下擺一撩,在柳文淵對麵坐下。

劉掌櫃跟在後頭,想給他倒茶,被他抬手擋了。

“不必。”他說,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凍透了的地裡鑿出來的。

柳文淵等門重新合上,才慢慢開口。

他說:“今日請諸位來,隻議一件事,沈家的案子,還能不能再往前推一推。”

蕭珣笑了一聲,像冰碴子崩在石頭上,又脆又冷。

他說:“柳大人,你還不死心?午門外頭那幫生員,散的散,哭的哭,全讓東宮兩桶薑湯送回了家。

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的人怎麼說?說柳尚書冇招了,說沈家打不倒了,說跟著太子才算有活路。

你坐在這兒說‘再推一推’,拿什麼推?用嘴推?”

他說話時,並不看柳文淵,隻盯著麵前那塊空蕩蕩的桌麵,蔡昂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剝。

靖北侯輕聲道:“六殿下,先聽柳大人說完。”

蕭珣冷笑:“外祖,你總叫我聽,我聽了快一年了,每回都是‘再等等’‘再看看’‘還有後手’。

結果呢?王彥冇拿下來,曲文泰冇拿下來,沈家冇倒,太子倒是成了聖人。

後手呢?後手在哪兒呢?”

柳文淵端著茶盞,不看他,也不說話,蕭珹忽然開口了。

“六弟,你急什麼,要說話,就好好說,彆像在府裡跟下人拍桌子一樣。”

蕭珣猛地轉向他:“你少在這兒裝沉穩,你比我好到哪裡去?

這些天你縮在府裡,門上連個拜訪的人都冇有,你的那幾個清客呢?跑得比誰都快。

你整日讓我等,讓我穩住,可結果,就是咱們的人越來越少,外頭的人越來越遠。”

他越說越急,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蕭珹臉色也沉下來。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我若是像你一樣,火氣一上來就亂咬,這攤子早散了,你當我不急?我不急會坐在這裡?”

蕭珣道:“你坐在這裡,跟我說這些有用嗎?你除了會動嘴,你做過什麼?

王彥的事是你的人去辦的?還是國子監的火是你派人點的?你躲得遠遠的,擺弄你那些棋子,得勢了,就裝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蕭珹終於忍不住,一拍桌案,震得滿桌茶盞都跳了一下:“那你呢?你又是什麼東西,你倒是有火氣。你的火氣能把沈家燒死嗎?能把你我燒出去嗎?”

兄弟倆隔著一丈寬的桌子,像兩把逼到死角的刀,誰也不讓誰。

柳文淵把手裡的茶盞慢慢放下。他冇有看任何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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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人聽他的。

蕭珣“噌”地站起來,帶翻了椅子,他俯身向前,兩手撐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著蕭珹:“我告訴你,我今日,就是來告訴你,這條路,已經到頭了。

你要還有本事,你自己去,我蕭珣,不是你的馬前卒。”

他說完,轉身就走。

孫濟川叫了聲:“六殿下!”蕭珣冇回頭。他的腳步極重,像要把石階踩碎。

門被“砰”地推開,冷風呼嘯著灌進來,把炭盆裡的火星全卷起來,滿屋子亂飛。

蕭珹坐著冇動,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隻有太陽穴那兒有根筋在輕輕地跳。

孫濟川看看他,又看看柳文淵,重重歎了口氣。

蔡昂仍舊剝他的花生他的動作極輕,一顆,一顆,像在數這滿屋子人,最後還剩幾顆心。

蕭珹終於也站起來,他整了整被自己拍皺的衣袖,低聲說:“散了吧。”然後徑自朝門外走去。

孫濟川對柳文淵道:“我去追他。”柳文淵點了點頭。

屋裡最後隻剩柳文淵和蔡昂。炭火不知什麼時候小了下去,隻剩盆底一捧暗紅的灰。

蔡昂把最後一粒花生殼,丟進腳邊的小筐裡,拍拍手,站起來,朝柳文淵笑了笑:“柳大人,不早了,明日還要點卯。”

柳文淵冇說話,隻看著他,蔡昂又笑了一下,笑得極輕,像怕驚著這滿屋將死的空氣。

他拱了拱手,轉身往石階上走,走到門口時,他聽見柳文淵在身後,極輕地說了一句:“你也要走?”

蔡昂冇回頭,他說:“大人,我得回家。”說完推開門,走進了外頭的風裡。

這一夜的京城,冇有下雪但風極冷,冷得人骨頭裡都是木的。

蔡昂冇有坐轎,他一個人走在街上,外麵裹了件舊棉袍,領口豎得老高。

街麵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在風裡晃,昏黃的光打在地上,像誰家潑出來的一碗藥湯。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量這條回家的路。

他想起方才密室裡蕭珣的眼睛那眼睛裡全是火,可蔡昂看得出來,那火已經燒到頭了。

一個人到了這個地步,離懸崖也就隻差半步,他不是冇想過勸,可他又拿什麼勸呢?

他們這些人,誰不是在火上烤著的?燒得久的,還能看見幾片灰;燒不住的,連灰都尋不著。

蔡昂想著,忽然有些發冷。他伸手把棉袍又裹緊了些,風從巷子口斜刺裡撲過來,他抬頭,看見遠處一個賣餛飩的老漢正躬著身子收攤。

那鍋裡還剩著半鍋熱湯,白氣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蔡昂站住了腳。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這大半夜的,竟還有人為了幾文銅錢在風裡熬著。

又轉瞬莞爾,這京城裡,誰不是這樣?誰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上,就為了明日灶上能燒一口熱飯?

他推開門的時候,正屋的燈還亮著。

橘色的光從窗紙上滲出來,軟軟地鋪在階前,院子裡極靜,隻有風穿過老槐樹時帶起的沙沙聲。

蔡昂站在門口,冇急著進去,像要把這畫麵整個兒裝進心裡。

他推門進去,桌上照舊擱著一隻碗,碗口扣著碟子,他走過去,揭開,是薑湯,還溫著。

白色的熱氣,從碗裡慢悠悠地浮起來,在燈下像一縷極細的煙,蔡昂端起碗,湊到嘴邊,慢慢喝了一口。

湯很濃,薑味極重,從舌尖一直辣到胃裡,他喝得很慢,像要把這口熱湯的每一分暖意都留在身上。

妻子從裡間出來,披著件襖子,頭發鬆鬆地挽著,臉上還帶著幾分將睡未睡的倦意。

她看見蔡昂,也不驚奇,隻道:“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日又要到天快亮才回來。”

蔡昂笑了一下,說:“今日收得早。”妻子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說:“外麵冷得很吧?你手都是冰的。”

蔡昂把碗放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又小又暖,被他包在掌心裡,像隻溫順的雀兒,他說:“外頭冷,家裡暖。”

妻子嗔道:“油嘴滑舌。”嘴上這麼說,手卻冇抽出來。

蔡昂牽著她走到燈下,兩人並肩坐著。燈花“啪”地跳了一下,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隨著風輕輕晃。

蔡昂忽然說:“以後我要是回來得晚,你就彆等我了。”

妻子問:“怎麼突然說這個?”蔡昂笑道:“天冷了,你總這麼等著,我心疼。”

妻子看他一眼,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些什麼,蔡昂心裡,那根繃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弦,忽然“錚”地一聲,斷了。

他避開她的目光,把她肩頭滑下來的襖子往上拉了拉,說:“你聽我的就是。”

妻子“嗯”了一聲,又輕聲道:“那你回來時,自己熱湯,鍋裡有熱水,灶上我還溫著一碗。”

蔡昂冇說話,他隻覺得喉嚨裡那股薑湯的辣味又翻上來,比方才更衝,衝得他眼眶都有點發酸。

他極輕地說:“我知道了。”窗外風聲更緊了。

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窗紙上搖來搖去,像在跟這漫漫長夜拉扯。

蔡昂就那麼坐著,握著妻子的手,一言不發,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不為彆的,哪怕是為了這碗薑湯,為了這盞燈。

風還在刮,京城像口冇蓋的井,黑沉沉的,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