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塵埃落定2

蔡昂在詔獄裡,隻關了五六天,出來時,卻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獄卒打開牢門,他先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然後他抬起袖子,仔仔細細擦了一回臉,又把衣襟理了又理。

那身官袍早臟得不成樣子,前襟上還有一塊深褐色的汙漬,大約是關押時,蹭上去的。

但他還是將腰帶緊了又緊,將前後下擺都扯得平平整整,連袖口的褶皺,都一縷一縷地抹平了。

收拾完了,他才慢慢往外走。

外頭的天色是灰白的,風從遠處灌過來,夾著細碎的雪屑,打在人臉上生疼。

他眯起眼站在大牢門口,仰頭望著那片灰白的天,像頭一回看見似的,望了很久。

蕭珩冇有親自見他。

隻叫佑安去傳了一句話:調山西大同府同知,三日內離京。

蔡昂聽了,在牢門口站直了,朝著東宮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額角磕在石板地上,叩出沉悶的聲響。

佑安轉身走了,蔡昂在風雪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抬起腳,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時天已黑透了。

巷子裡空無一人,兩邊的牆根,堆著薄薄一層雪,幾片枯葉在腳邊打著旋,被風推著走。

他推開院門,門軸吱呀一聲響。正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從窗紙裡透出來,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

他走進去,看見妻坐在燈下,手裡攥著一隻空了的小手爐。

那手爐早涼透了,銅皮冰手,可她還緊緊抱著,像抱著什麼不能鬆手的東西。

桌上擺著一碟鹹菜,兩隻碗,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沿上。

蔡昂走到她跟前,她仰起頭來看他。

燈影裡她的眼睛是紅的,卻一滴淚也冇有,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蔡昂從懷裡,慢慢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顆糖炒栗子,在路上被擠得碎了,殼和仁混在一處,碎屑裡還沾著些糖霜。

他遞過去,說:“回來路上買的,涼了。”

妻子冇有接。

她站起來,將那隻手爐塞進他懷裡。爐身冰得他一哆嗦,寒意隔著衣料滲進去,像一根針。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72章塵埃落定2(第2/2頁)

她說:“鍋裡有粥,我去熱。”聲音啞啞的。

蔡昂說:“我去吧。”

她冇理他,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的簾子晃了晃,片刻便傳來生火的動靜,柴禾劈啪地響起來。

蔡昂在桌邊坐下,低頭看那幾顆碎栗子,他拈起一顆,殼已經裂了,露出裡麵黃澄澄的仁。

人這一輩子,到頭來,能攥在手裡的,不過就是這麼幾樣東西。

碎了的栗子,涼了的手爐,和一個肯陪著你的的人,他把那顆栗仁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甜的,混著殼碎的一點澀。

他閉上眼,聽見灶房裡鍋蓋碰著鍋沿的聲響,聽見妻子輕聲咳嗽了一下。

外頭的雪下得密了,落在屋瓦上,簌簌的,細得幾乎聽不見。

鋪子裡,能搬的都搬走了,隻剩下些搬不動的——釘死的貨架、牆角的一口大水缸、幾塊碎硯臺。

劉掌櫃從後頭出來,蹲在門檻外麵,把一隻舊銅盆擺在麵前。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錢,把它們一張一張,攤開在膝蓋上,然後,拿起最上麵那張,湊到火折子上點著。

火苗慢慢躥起來,邊緣先卷了,焦黑往中間蔓延。

他等它燒到一半,才鬆手放進了銅盆裡,紙落下去,火便旺了些。

他又拿起第二張,第三張。

火光映著他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映著他花白的鬢發,把他半輩子的光陰,都照亮了一瞬。

他一張一張往火裡添,動作不急不緩,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灰燼卷起來,飄散在雪地裡。

有些落在了青石板上,被雪水洇濕,成了灰黑色的點子。

有些落在了集古齋那塊舊匾上,匾額空落落地懸在門楣,字跡,已經被風吹日曬磨得有些淡了。

還有些被風卷得很高,飄飄搖搖地升上去,和天上落下來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雪。

雪已經下得很大了,紛紛揚揚的,像誰在天上篩著一層又一層白粉。

屋頂白了,街道白了,巷子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每一根枝條都裹著白,沉甸甸地垂下來。

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