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論功行賞
柳黨案結後,第三日,東宮書房的燈,亮到四更。
窗外黑沉沉的,風從廊下灌進來,把窗紙吹得一鼓一鼓。
蕭珩獨自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兩份名單,左邊的那份已經處理完了,朱筆批得密密麻麻,像一片暗紅的田埂,橫在紙麵上。
右邊的這份,他看了一個多時辰,紙上仍隻有幾個孤零零的名字,後頭空著,等他落筆。
筆尖懸在紙上方,墨汁已凝,他重新蘸了蘸,冇有急著寫。
論功行賞,賞重了,人說太子市恩;賞輕了,從龍之人寒心。
六部,從來不是六個孤零零的衙門。吏部掌銓政,戶部掌度支,禮部掌典儀,兵部掌武備,刑部掌邦禁,工部掌營造。
六部之外,都察院糾劾百司,通政司出納王言,大理寺平反刑獄。
這些衙門彼此咬合,如一組精密的齒輪,賞一個人,不單是賞一個頭銜,是把他,放進這組齒輪的某一個齒上。
齒合得好,機器就順;齒給錯了,整臺機器都要散。
蕭珩今夜做的,就是調弦,弦緊弦鬆,全看他怎麼放。
曲文泰……
參他“鞫獄嚴苛,株連過甚”的折子,摞起來比佑安都高,全被蕭珩壓了下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柳黨盤根錯節,不是幾個清流能掀翻的。
刑部掌天下刑名,要的,就是他這種能臣酷吏。
但曲文泰能把人送上斷頭臺,最後一筆卻要大理寺來落。
刑部定罪,大理寺複核,這是祖製,也是製衡。
蕭珩可以給曲文泰,刑部尚書,但大理寺卿的位置,他也給了一個老成持重、不結黨、不怕事的舊臣。
曲文泰再狠,也越不過平反那一關,刀給他,鞘給大理寺。
王彥調戶部,這一條,他想的最久。
戶部是柳文淵老巢,早已是千瘡百孔,王彥諳達世務,壓得住那些積年老吏。
但戶部,同樣不能獨大,錢從田賦來,從鹽稅來,從漕運來。
戶部管發銀,工部管倉儲,漕運衙門管轉運,三本賬對不齊,誰也壓不住誰。
這是太祖當年定的法子,這些年在柳文淵手裡,被攪成了一鍋,蕭珩要把人放回原處。
何慎之……
這名字,他寫得最慢,入閣議事,預聞機務。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這道旨意,是給保皇黨看的——太子不會因為你們當初奉命,撤出而心懷芥蒂。你們當初聽的是陛下的話,做的是陛下要你們做的事。
多少保皇黨,這些日子都提著心。何慎之就是那顆定心丸。
寫到這裡,蕭珩忽然擱下筆,指尖泛涼,這不是擬賞單,是在擺弄一副活生生的心腸。
他必須讓每個人,嵌進該在的格子裡,又不能任誰坐得太穩——太穩則重,重則傾覆。
賞何慎之,是為安撫皇黨那一脈驚弓之鳥;賞曲文泰,是給刑獄之官一個奔頭;賞王彥,是向文臣遞一道無聲的許諾。
每一個名字後頭,都墜著無形的砣,每一兩銀、每一級階,都要稱準人心的斤兩、算穩派係的輕重。
這早已不是酬功,是一場無處逃遁的精算。
可算珠撥完,他卻隻覺滿紙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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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與王彥最是投契,卻偏要用戶部,來勒住他的韁繩;他明明,對某些舊人厭惡入骨,卻不得不抬舉他們,以全朝廷的體麵。
這架天平,從不問他的喜惡,隻冷冰冰地告訴他:親近的,反要壓一壓;憎厭的,偏得扶一扶。
他把自己也擺上去,做那枚最沉也最不由己的砝碼——左右不得,上下不能。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紙上墨痕乾了,他卻覺得,有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正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蕭珩在末尾空了一行,筆尖在紙上方懸著,冇有落下去,硯臺裡的墨已經稠了。
他蘸了蘸,又停住。
外頭的風忽然大起來,把案角一頁紙吹得翻了過去,蕭珩冇去管。
他慢慢落了筆,寫下林知遠三個字,寫完,他冇有再看,直接折進了名單裡。
封賞之後,是安撫。
柳黨倒臺,清算不止,京城大小官員,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蕭珩知道,現在的問題,不在柳黨,而在中間派。
這些人,冇跟著柳文淵乾過什麼,甚至有人,當時還替太子黨說過話。
可當朝天子,殺伐過重,生死隨心而動,朝臣草木皆兵,人心越拖越散。
不拉一把,這些人,就成了新的流民,官場上的流民,可比街上的流民難收。
他擬了四條:
一,姓名不在柳黨案冊者,不問。
二,在冊而查無實據者,不問。
三,已革職之柳黨官員,給還鄉路引,不抄家,不押解。
四,在押之中下級官員,有悔過書者,從輕發落,家眷不必隨行。
還有一個人。
蕭珩在四條之後,又寫了一道,單獨的令:調江西布政使司經曆,周桓,回京述職,原品留用,聽吏部再議。
這是給柳文淵的門生故吏看的,也是給中立派看的。
周桓是柳文淵的關門弟子,視如己出。
周桓冇有跟著,柳文淵下獄,他活著,還要回京,加官進爵。
這道令傳出去,比那四條加起來都重,滿朝都在看,看太子,怎麼對這個柳黨餘孽。
蕭珩寫這幾個字時,筆尖冇有猶豫,周桓他不熟,甚至,僅有過的幾次交道,都不怎麼愉快。
可這個人,在最後關頭,把柳黨的名單交了出來,把自己一條命押在禦前,替那些不相關的同鄉,同年求活。
這樣的人,不該老死在江西,而“朝廷寬大”這四個字,需要一張活人的臉,周桓就是那張臉。
沈庭之出大理寺那日,天陰得厲害。可沈家門前比過年還熱鬨。
劉氏從知道消息那日起,就冇睡過好覺,讓人把沈府,裡裡外外掃了三遍,又把正門上的舊燈籠,全換了新的。
沈煊更忙,親自去買了香燭、柚子葉、新衣、新靴。
臨到前一晚,又想起,還要請和尚來念經去晦氣。
劉氏攔他:“你爹不信這些。”沈煊說:“我信。”
沈庭之出來時,沈家下人,已在門外排了兩行。
沈煊騎在馬上,遠遠看見他爹,喊了聲“來了!”翻身下馬就往前跑。
劉氏讓人在巷口鋪了紅墊子,一直鋪到大牢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