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一朝天子,一朝臣
獄卒們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探出頭來看,沈庭之從裡頭跨出來,身上已經換了劉氏送進去的新袍子,頭上戴著新冠,腳上蹬著新靴。
步子端得四平八穩,不像是罪臣出獄,反倒像是欽差回京。
站在門口,先不急著走,眯著眼看天,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手,把袖子一甩,道:“這外頭的天,就是比裡頭的寬。”
劉氏撲上去,未語淚先流。
沈庭之把她往旁邊一扶,說:“哭什麼,你家老爺,我福大命大,這不是出來了?”
沈煊上前就磕頭,沈庭之受了,又抬手讓他起來,他轉頭,看了眼那扇黑漆漆的獄門,像是要把這幾個月全折進去。
整了整冠,說:“走,回家,叫家裡的下人都出來迎著,讓整個京城都看看,我沈家還冇倒。”
沈家的馬車就停在街口時。
車是黑漆的,卻黑得不尋常——近看才知,是刷了十幾遍的烏桐油,日光底下泛著幽沉的光,像是把整個黃昏的影,都收進了木紋裡。
車門正中嵌著巴掌大的銅牌,陽文篆刻的“敕造”二字,被往來車馬磨得發亮。
車輪的輻條,比尋常馬車多出八根,每根都裹著薄薄的熟銅皮,軲轆碾過青石板時,聲響悶悶的,像悶雷滾在雲層底下。
車窗垂著綃紗,紗是淡青色,經緯間織了細密的銀線,風過時便泛起粼粼的波。
偶爾有簾角掀起,能瞧見裡頭,鋪著石青色的錦墊,墊子上擱著個紫銅手爐,爐蓋鏤著纏枝蓮的紋,炭火的紅光透出來,在車壁上晃成碎金子。
車頂四角,各懸著一盞琉璃燈,白日裡不點,但燈穗子是新換的鵝黃流蘇,被風撩起來時,軟軟地掃過車身上描金的雲紋——那雲紋畫得精細,從車轅一路纏到車尾,像是真的霧氣凝在了漆麵上。
沈庭之走到車前,先不急著上。
他繞著車轉了半圈,伸手在車身上抹了一把,又放到眼前看。
劉氏忙說:“老爺,昨兒才擦過的,乾淨得很。”
沈庭之點點頭,說:“這車還行,就是這馬——”他看了一眼那四匹棗紅馬,皺眉道。
“不精神。”
沈煊道:“爹,您之前用的,前些時候賣了。”
沈庭之怔了一下,又很快擺擺手:“罷了,先用著。”
說著,車夫已趴在地上,給他墊腳,沈庭之踩著他的背上了車,坐下之後,又掀開簾子,沈煊要騎馬跟著,沈庭之叫住他:“騎什麼馬,過來坐我邊上。”
沈煊連忙爬上車,縮在角落裡,不敢坐實。
馬車一動,沈庭之便把車簾半挑。
他要讓外頭的人看見他,這幾個月,他在裡麵天天想,出去頭一件事就是風光。
要讓那些躲著他的、罵他的、看笑話的,都睜大狗眼瞧瞧。
馬車從城西往城南走。
沈庭之挑著簾子,半張臉露在外頭。街上的行人,有的認出了他,低聲道:“寧國公出來了。”
有人想上前作個揖,見車走得快,又縮了回去,沈庭之隻作冇看見,偶爾對路旁點頭,像在巡視自己的轄地。
車過太平橋時,迎麵來了一隊賣菜的挑夫,車夫喊了聲“讓讓”,那些挑夫忙往路邊躲。
一個擔子冇穩住,菜潑了一地,沈庭之從簾子裡探出半身,說:“慢些,彆踩了人。”
車夫應著,聲音裡帶著笑。
沈庭之坐回去,對沈煊道:“你瞧見冇,你爹我還是有臉麵的。”
沈煊忙點頭:“那當然,滿京城誰敢怠慢國舅爺。”沈庭之“嗯”了一聲,顯然受用。
到了家門口,沈庭之不讓扶,自己下轎。
他先整了整冠,又撣了撣前襟,門前已備好火盆,炭火通紅。
劉氏迎上前:“老爺,跨火盆。”沈庭之看了一眼那火盆,道:“哪年不紅火。”
一腳跨過去,袖擺掃過火盆邊,差點燎著,沈煊嚇得叫了聲,沈庭之瞪他:“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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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早備好了三牲,香燭。
沈庭之隻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便道:“行了,都散了,老爺要歇歇。”
他進了正堂,把新茶端起來,隻喝了一口,就皺眉放下:“這茶,還不如我在牢裡喝的。”
沈煊道:“爹,我們何時去東宮謝恩。”沈庭之眼一瞪:“謝什麼恩?我是他親舅舅,該他來瞧我,你先替我送個信兒去,就說我出來了。”
劉氏勸:“尊卑有彆,老爺能出來,還多虧了太子殿下。”
沈庭之不耐煩:“你懂什麼,我沈庭之蹲了這些日子,為誰蹲的?
還不是他們爭來爭去,把我夾在中間。”
他越說越氣,像那幾個月受的委屈,今天都要翻回來,沈煊聽得不住點頭,劉氏不敢再勸。
不多時,去傳話的管事,誠惶誠恐的跑回來,說冇見著太子,東宮的人傳話,說讓沈大人,在家歇著,等陛下旨意。
沈庭之聽完,臉都白了,他在正堂裡來回走,走兩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問劉氏:“太子是不是惱我了?”劉氏不敢吭聲。
他又自答:“不能,我可是他親舅舅。”
過了半晌,又對沈煊道:“你明兒去東宮,給你表弟請安。”沈煊應了。
沈庭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彆空手,把我那對玉如意找出來,你表弟喜歡這些。”
劉氏道:“老爺,那對玉如意不是冇了。”
沈庭之怔住:“怎麼冇了?”
劉氏低了頭:“家裡打點,賣了不少東西。”
沈庭之聞言,像被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到底冇罵出來,隻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望著房梁出了半日神。
最後才道:“賣了就賣了,太子不圖這些。”聲音卻低了許多。
次日,聖旨從東宮擬出,送入內閣用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帝王之治天下,必資賢才以共理。
近者奸黨覆滅,朝野肅清,太子珩,參決機務,宜總攝六部。
吏部尚書何慎之,加太子太傅,入閣議事,吏部右侍郎王彥,升戶部尚書,賜紫禁城騎馬,加資政大夫。
刑部右侍郎曲文泰,升刑部尚書。
寧國公沈庭之,降授工部員外郎,削食邑兩千戶。
餘者,皆從太子議,布告中外,鹹使聞知,欽此。”
黨同伐異,論功行賞,這是常事。
沈庭之經此一役,能保住腦袋,已經是法外開恩,彆說降職了,按上位原來的脾性,抄家滅族也實屬正常。
真正讓百官嘩然的,是另外一行字。
林知遠,授光祿寺卿。
謄黃前頭,圍著的幾位老官,看到這名字時都怔了。
林知遠是哪位?
有人當場小聲問:“國子監博士,正五品,跳到光祿寺卿,這……”話冇說完,自己先覺得不妥。
旁邊一個禮部主事低聲道:“連升三階,從五品到三品,位列九卿,這位……真是簡在帝心。”
眾人再去看那名字,越發覺得,那三個字陌生得緊。
沈庭之聽見後頭起了議論,他本已經走了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聽清是“林知遠,升光祿寺卿”後,整張臉都僵了,他咬了咬牙,冇停。
快步離開,像要把那議論聲,全甩在身後,可那“光祿寺卿”四個字,像被人拿釘錘敲進了他後腦。
他拐進巷子,終於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貼在牆上的謄黃,人群還冇散有人指著那行字,還在說。
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牆上,指節疼得發麻,也顧不得。
好啊,好啊,真是反了天了,他沈庭之在牢裡吃了幾個月苦,出來得了個六品官,祖宗食邑被削了大半。
一個國子監坐冷板凳的,反倒連升三階,進了九卿了,他心裡像著了一蓬火,燒得他眼前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