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選秀1

蕭珩本不預備去。

蕭瑀闖進東宮時,他正看通州倉場,新呈的賬冊,通州積弊多年,賬麵上有筆“陳化折耗”,寫得含糊其辭。

他提筆,剛批了“此數再核”四個字,那支朱筆,便被人從指間抽了去。

“彆看了,今兒可是大日子,四哥今日選正妃,你得去啊。”蕭瑀攥著他的筆,朱砂蹭了滿掌。

“有母後與禮部在,我去做什麼。”蕭珩伸手要筆。

蕭瑀把筆往身後一背,道:“我的好七弟,你就當行行好,三哥天不亮就起了,在屋裡,把同一件袍子穿了又脫,脫了又穿,你去一趟,就當給他鎮鎮場子。”

蕭珩說:“你先把筆還孤。”

蕭瑀把筆丟還給他,又反手拽住他衣袖:“走吧,今兒有熱鬨看,我母妃非得和皇後娘娘打起來不可。”

蕭珩說:“那我更不能去。”

蕭瑀不依:“哎呀,你去了,我母妃說不定能收斂點呢?”

蕭珩說:“你高看我了。”

蕭瑀不聽,連拉帶扯,把他從案後拖出來,蕭珩隻得道:“容我換件衣裳。”

蕭瑀說:“千萬彆,你生得好,再打扮打扮,不搶了我和三哥的風頭?”

蕭珩便這樣被拽出了東宮,佑安遠遠跟著,像條沉默的影子。

殿內已坐滿了人。

皇後居中,一身鴉青色禮服,發間隻彆了支點翠簪子,素淨裡,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淳妃居右,丁香色的宮裝,耳上一對珍珠明晃晃的,人還冇開口,眉眼先已帶笑。

安妃居左,穿得最淡,低眉順眼,像一片,被風送進殿來的舊帕子。

禮部堂官按品級立在階下,人人屏息凝神。

蕭珩被蕭瑀推進殿時,滿殿先是為之肅,旋即便有人起身行禮。

皇後眉眼帶笑:“阿珩也來了。”

淳妃的聲氣更高:“喲,太子殿下親自來給哥哥們掌眼?”

蕭珩一一回禮,剛要在下首坐了,被蕭瑀拽到近前按下,湊到他耳邊:“你坐這兒,離得近,能看清。”

蕭珩哭笑不得:“又不是我選妃。”

蕭瑀道:“哎呀,你幫四哥掌掌眼,你不比禮部那幫老頭靠得住。”

蕭珩挑眉:“禮部侍郎就站在你身後。”蕭瑀身子一僵,冇回頭,禮部侍郎麵不改色,把朝蕭珩見禮的腰,又彎低了幾分。

選秀開始。

禮部依製,先報家世,再觀容貌,再考才藝。

秀女們從殿側魚貫而入,一個個低著頭,腳步細碎,裙擺幾乎不起波瀾。

蕭珩看了一會兒,心便往下沉,大周女子,參加過選秀,便到了議親的時節。

這些姑娘,今日走出這道殿門,命運便要由旁人來寫,此後婚喪嫁娶、一生榮辱,再冇有哪一樣由得自己。

他坐在上首,第一次,這樣清楚地看見自己的位置,這個位置太高了,高得連低頭都像是在俯視。

第一位秀女上前,家世平平,父親是山西某縣主簿。

蕭珩本不甚在意,直到皇後問起縣中情形,那姑娘不慌不忙,將當地田畝、賦稅、丁口一一答來,數目精確,條理分明。

她說:“去年丁口,較前年增二百零七戶,因縣中招了流民墾荒,荒田開出了,戶口才上得去。”

蕭珩眼前一亮,但得官清能察隱,何愁民困不昭蘇,此人若放到地方上做親民官,三五年必有一番作為。

可惜,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一歎,禮部侍郎聽進去了,他偷偷看蕭珩,見太子眉頭微皺,心頭一跳,趕緊悄悄讓主事往後傳話:讓下一批,走慢些,務必恭謹,千萬不能出錯。

又一位秀女。

這姑娘清瘦,下頜線條利落,皇後問:“在家讀什麼書?”她答:“《尚書》粗通,《大明律》也翻過幾卷。”

皇後微訝:“怎麼讀起律法來了?”

她道:“家父任按察使,自幼看他斷案,聽得多了,便覺得天理國法人情,都在那幾卷書裡,所以拿來看。”

皇後又問她:“你既讀過律,可知‘八議’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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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微微一怔,隨後侃侃而談:“八議者,親、故、賢、能、功、貴、勤、賓。

凡此八者,犯死罪,有司不得擅自勾決,須先行議奏,取上裁。”

皇後微微頷首:“若是平人犯律,又當如何?”

那姑娘道:“依律而行,不因富者輕,不因貧者重。有司但執其柄,不徇其情。”

她說“不因富者輕,不因貧者重”時,殿中,像有風吹過燭火,卻未使火苗搖晃。

蕭珩本已有些倦了,聽到這一句,慢慢坐直了身子。

曲文泰,那人辦案,也是這般,眼冷,心硬,蕭珩不止一次聽人罵他酷吏,也不止一次,見他在案卷旁坐一整夜。

這姑娘說話時,那股子“但執其柄,不徇其情”的勁兒,與他頗有幾分相似。

皇後似乎也聽出了滋味:“這些話,尋常人未必說得出來。”

那姑娘道:“臣女隻是照書念了,不敢說是自己的見識。”

皇後道:“不必過謙,若非秉性靈秀,也品不出書中真意。”

淳妃在旁笑了一聲:“娘娘喜歡,臣妾倒覺得這性子太板了些,女兒家,還是軟和些好。”

皇後冇理她,隻讓那姑娘退下了。

蕭珩望著她退下去的背影,心裡那架算盤又輕輕撥了一下,此人若入刑部,十年之後,又是一個能臣乾吏。

可這念頭隻一閃,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低低歎了口氣,比方才還重了半分。

蕭瑀回頭看他:“你怎麼又歎氣?”

“有麼?”

蕭瑀說:“太有了!”蕭珩不答。

第三個秀女善算皇後讓宮人出一道算題,那姑娘垂首片刻,就將結果說出來,演算過程,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蕭珩盯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那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像在撥算盤。

戶部那些爛賬,若多一個這樣的人坐鎮,或許不至於糊成那樣。

他第三口氣還冇歎完,自己先止住了,怕禮部那些人再誤會。

已經誤會了。

禮部侍郎的臉白得透明,像塗了層薄蠟,他不敢問太子何故歎息,隻讓人把下一批秀女進來的間隔拉長,把殿側的琴音調低,又親自去把香爐裡的炭撥了撥,怕香太濃,熏著殿下。

真正讓蕭珩心裡發澀的,是後來的一個姑娘。

那姑娘生得白淨,說話溫溫的,皇後問她平日做什麼,她說跟著祖父修過一點方誌。

蕭珩聽見“方誌”二字,目光便移了過去,修誌,是極磨人的功夫。

一鄉一裡,一水一橋,都要言之有據,這姑娘若為男子,進翰林院,做個編修,也是極好的。

她退出去時,腳下被門檻一絆,身子晃了一下,旁邊宮人忙去扶。

她跪在地上,耳朵紅得要滴血,幾乎要哭出來,殿前失儀。

此事傳出去,不止她聲名儘毀,父兄也要被累及,更有甚者,整個家族的前途都毀於一旦。

“起來吧,你是個有福的,和宮裡投緣,它想留你一留呢。”

蕭珩等著那秀女千恩萬謝的出去了,那口氣才終於歎了出來。

若是尋常官員失了體統,至多罰銀了事,對這些女孩來說,卻是滅頂之災。

皇後也聽見了,她側過頭,低聲問:“阿珩,可是身體不適?”

蕭珩搖頭:“兒臣無礙。”

皇後看了看他,說:“若累了,先回去歇著。”

蕭珩點點頭,皇後便冇再追問,底下的禮部官員已經快站不住了,有人後背逗濕透來,把章程翻來覆去地查,像要從紙縫裡,找出太子哪不滿意。

蕭珩瞧在眼裡,想笑又不好笑。

他自己知道,他哪裡是不滿,分明是太滿意了,這些女孩,有膽有識,有才有度。

若放在朝堂上,不知能解多少難處,可她們隻能在這裡,被當作“宜室宜家”的料子來挑揀。

這算什麼,他這滿心的可惜,到頭來連一句都不能明說,隻能化作一聲接一聲的歎息。

而那些不知內情的人,隻當太子不滿,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