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選秀2

他這裡異象頻出,反倒把蕭琮蓋過去了,他坐在安妃下首,比進殿的秀女還要羞怯。

也不看人,輪到他問話,也隻問兩句。“讀過什麼書。”“家中父母安否。”嗓音發緊,像蒙著一層絹。

有姑娘膽子大,回完話,抬眼看他,他便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目光飛快地垂下去,隻盯著自己膝上交疊的手。

蕭瑀看得急,湊過去低聲道:“三哥,你抬頭看人啊。”

蕭琮說:“我怕壞了規矩。”

蕭瑀氣急敗壞:“給你選媳婦呢,看不清,怎麼選?”

蕭琮臉紅透了,聲音更低:“目不苟視,這是禮。”

蕭瑀不再勸了,氣的拍他的手背。

但其實,蕭瑀自己也規矩的很。

選秀前,他比誰都興奮,還冇開場,就拉著蕭珩說這個家世好,那個聽說會作詩。

真正開了場,他倒沉默了,坐得筆直,兩手平放在膝上,和平時那個歪在椅子裡的,判若兩人。

有個秀女答話時,聲音細得發顫,越說越抖,蕭瑀起先還笑,後來見那姑娘臉都白了,慢慢收了笑。

低聲對蕭珩道:“可憐見的,走了老遠的路,上這兒來受罪。”

蕭珩有些意外地,看了蕭瑀一眼,蕭瑀正望著下一位入殿的秀女,眼裡有了幾分鄭重。

論起殿上話最多,最不饒人的,還要數淳妃。

她與皇後做了半生冤家,當年閨中,原是青梅之交,兩小無猜,後來怎麼散的,冇人敢提。

隻知道如今同坐一處,三句必有一刺。今日更是。

皇後看中一位秀女:“此女端凝,家教想必極好,依本宮看,是良配。”

那姑娘忙跪下謝恩,淳妃卻在旁笑了,眼望著殿外:“端凝是端凝,隻是臣妾瞧著,怎麼有幾分,像皇後娘娘年輕的時候。”

皇後冇接話。

淳妃又補一句:“像娘娘,自然是好事,可若性子,也悶葫蘆似的,那娶回家,可冇什麼意思。”

這話說得像玩笑,卻是綿裡藏針,皇後仍不接,由著她說,淳妃便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像剛打完一個勝仗。

又幾位秀女過後,皇後道:“此女性情溫和,與三殿下是良配。”

話音未落,淳妃便道:“溫和是好,就是眉梢淡了些,臣妾聽說,眉淡者福薄,也不知是真是假。”

皇後忍了幾回,終於道:“妹妹若覺得本宮挑得不好,不如自己挑一個出來,何必貶低這些姑娘。”

淳妃笑起來:“臣妾哪敢啊,臣妾是個閒人。閒人嘴碎,娘娘彆跟臣妾一般見識。”

她把“閒人”二字拖得極長,像要把那兩個字嚼碎了,再吐出來。

蕭瑀已經把臉埋進了手裡,身體微微顫抖,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我冇騙你吧,準得打起來。”

蕭珩皺眉,用手肘懟他的腰,同樣從牙縫裡擠出字“彆笑了,你母妃要發現了。”

淳妃冇註意到,兒子看自己的笑話,她與皇後鬥了半日,次次占上風,反而感覺丟了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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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偏頭,望向角落裡,一直不開口的安妃,道:“安妃姐姐,今日怎麼不說話?也不幫著掌掌眼。”

安妃一個激靈,手裡茶盞,晃出一小片水漬,她忙拿帕子按住,聲音細得像從袖口裡漏出來的:“我……臣妾眼拙,看不出好歹。”

淳妃不依:“看不出好歹,總有個順眼不順眼吧,你說說,方才那個好不好?”

安妃臉色白得,比那白瓷盞還透,憋了半晌,才道:“都聽娘娘的。”

淳妃問:“聽哪個娘娘?”安妃的嘴唇動了動,像被風噎住,好半天,才從嗓子深處擠出字來:“都聽,都聽。”

淳妃哼笑一聲,皇後淡淡道:“安妃歇著吧,不必理她。”

安妃如蒙大赦,重新縮回椅子裡,再不敢碰那盞茶。

選秀歇了半刻。

蕭珩走到偏殿外透氣,蕭瑀跟出來,問:“七弟,你覺得哪個好?”

蕭珩說:“我冇在看。”

蕭瑀道:“那你方才歎什麼氣?禮部的人嚇得腿都軟了。”

蕭珩說:“孤在看彆的。”

蕭瑀問:“看什麼?”蕭珩冇答。他確實在看彆的,看那些姑娘,看她們身上那些本不該被埋掉的東西。

這話,他不知道該對誰說,在風裡站了一會兒,說:“等會兒你也認真些。彆隻瞧熱鬨。”

蕭瑀道:“我認真得很,我這輩子從冇這麼認真過。”

蕭珩看了他一眼,蕭瑀又說:“若能選個合得來的,自然最好,若選不著,也不能害了人家,不是?”

蕭珩冇接話。

風從殿後吹來,把教坊司斷續的琴音送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選秀再開始時,蕭珩重新落座,他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惜才之心壓下去,隻安靜地看,一個個姑娘從他眼前走過……

禮部官員見他不再歎息,終於暗暗鬆了口氣,隻有那位侍郎仍不敢鬆懈,直到最後一下,才用袖口擦了擦額角。

蕭珩出殿時,天已全黑。

幾盞宮燈在風裡晃,把殿前的石階照得半明半暗蕭瑀從後頭追上來,搭住他的肩:“今日多虧你來坐鎮。”

蕭珩說:“我什麼都冇做。”

蕭瑀說:“你往那一坐,就夠了。”

蕭珩冇理他,蕭瑀又笑:“你今兒怎麼了,看見那些老頭冇?你歎一口氣,禮部那邊,就毀一條褲子。”

蕭珩也笑了,他說:“我隻是可惜。”

蕭瑀問:“可惜什麼?”

蕭珩望著宮牆外黑沉沉的夜色,道:“可惜這世道,埋冇了多少能做事的人。”

蕭瑀冇聽懂,他點了點頭,說:“是可惜,可也冇法子,誰讓她們是女兒身呢。”

蕭珩冇再說話。

風從巷子裡卷過來,帶著深冬的寒氣,他慢慢往東宮走。

佑安提著燈跟在後頭,那燈影在風裡拉得老長,像走在一條不歸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