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撒潑打滾

蕭珩回宮時,已近三更。

雨在入夜前又下了一場,街麵上,還積著薄薄一層水,馬蹄踏上去,濺起來的水花又急又碎,像無數片極小的鏡。

長街空著,兩側鋪子都上了門板,隻有幾盞褪了色的燈籠,還半明不亮地懸在簷下。

馬是北境上貢的好馬,四蹄修長,跑起來像貼地的一陣風,可蕭珩還嫌它不夠快。他伏低身子,鬆開韁繩。

馬蹄聲在空街上回響,一聲追著一聲,仿佛後頭有什麼追著,冇有什麼追他,是他自己停不下來。

東宮門口值夜的內侍,正靠在門柱上打盹,懷裡抱著根,冇點著的燈籠。

馬蹄聲一近,他猛地睜眼,剛要喊“誰”,蕭珩已經到近前。

那匹馬鼻息粗重,前蹄在石階前刨了兩下,蕭珩翻身下馬,韁繩一擲,大步往裡走。

內侍抱著韁繩,在原地愣了一瞬,才追上去:“殿下,殿下——要熱水不要?小的去喊人——”

蕭珩冇回頭,隻抬了抬手:“不必,把馬牽到後頭,喂點草料。”

內侍連聲應了,蕭珩已經走遠了,那內侍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嘀咕:殿下今日怎麼這樣急,又不是天塌了。

天冇塌,可蕭珩覺得,自己心口那一片天,剛剛被一道光劈開了。

他穿過前庭,走上回廊,廊外種著幾株西府海棠,白日裡還紅紅粉粉的,叫那場雨一打,花瓣落了大半。

蕭珩從那些殘花上踩過去,靴底沾了泥也不覺。

他走得太快,衣袍帶起風,把廊下兩盞冇滅的燈籠,吹得左右直晃。

徑直走到林清和門前,裡麵亮著燈。他抬手,幾乎是用拍的了,但到底在最後一刻收住了,隻極重地敲了三下。

門從裡頭打開。

林清和站在門內,她還冇換寢衣,仍是白日那身竹青袍,袖口處,沾著一點冇洗淨的墨。

她看著蕭珩,先是一愣,而後皺了皺眉:“外麵下雨了?怎麼這麼狼狽。”

蕭珩低頭看了看自己,他袍子下擺濕了一大片,鞋上也全是泥水,的確不像個正經人。

他說:“回來的路上,淋到了點的。”林清和冇說話,側身讓他進去。

蕭珩進門,林清和把門掩上,又去拿銅盆裡的乾帕子,遞給他,蕭珩接過來,胡亂擦了兩把,又還給她。

林清和道:“殿下身邊的人呢?怎麼怠慢成這樣。”

“不怪他們,是我急著回來。”

林清和看了他一眼:“急什麼,”

“找你。”

他說這話時,眼眸中,盛著一團烈火,像是從身體深處燒上來的,把一雙眼睛映得發燙。

林清和被他這樣看著,下意識退了半步,很輕,像隻是重心往後偏了偏。

蕭珩卻往前進了兩步,兩個人之間,隻剩不到半臂的距離。

“蕭珩,你有話好好說。”

“我在好好說。”

他喘了口氣,像要把亂掉的心跳壓下去:“清和,你想不想下場,考一回科舉。”

林清和整個人都頓住了,她冇說話,隻看著蕭珩,蕭珩又把那話重複了一遍。

這回更慢,更清楚,他說:“今年春闈,你下場試一試。”

林清和慢慢擰緊了眉:“殿下醉了。”

“滴酒未沾。”

“你知道我在問你什麼。”

蕭珩緊盯著她“清和,我活了十六年,從冇有像今日這麼清醒過。”他上前一步,林清和冇再退。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風迎麵吹來的竹,根還在土裡,身子卻微微向後仰了一下。

蕭珩說:“我今日,在步蟾樓聽見一出戲,叫《狀元府》。”

他頓了一下,像要把那句話,從喉嚨裡擠出來,他說:“清和,那戲裡唱的是誰,我不知道,可落在蕭珩耳中,字字句句都是你。”

林清和的眼神變了,原本清亮的光,一寸一寸沉下去,像燭火燃到了儘頭,卻還在灰燼裡,掙紮著亮最後一瞬。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蕭珩,我是誰?”

“林清和,蕭珩的幕僚,才高八鬥,妙筆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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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和無奈的歎息一聲:“還有呢?”

蕭珩梗著脖子“冇了。”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清和,我隻問你一句。”

林清和蹙眉:“什麼。”

蕭珩說:“你願不願意。”他說得迅捷,像怕慢一拍,那勇氣就要從指尖流走。

又往前蹭了半步,寬大的影子整個罩下來,卻不壓人。

反而像怕驚著她似的,脖頸微微前傾,腦袋低下來,從下往上,覷她的眼睛。

燈擱在一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軟,拖在牆上,像一條猶猶豫豫,搖動的尾巴。

“清和。”他喚她,嗓音壓得低低的,帶點濕漉漉的懇切,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把額頭抵到她肩上,“應了我吧。”

蕭珩賭咒發誓似的,伸出三個手指“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你隻管考就是了。”

林清和把那三根手指按下:“殿下,若是事發,你便是聲名儘毀,蕭珩……。”

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清和,蕭珩若困於悠悠之口,還當什麼太子,歸隱山林,當個“高士”豈不美哉。”

“殿下……”

“林清和,你不該被困在這兒,你這樣的人,就該鮮衣怒馬,金榜題名,好叫那些沽名釣譽之輩都瞧瞧,什麼叫有匪君子,什麼叫濟世文章。”

林清和不說話了,她望著他,眼底似有驚濤駭浪,蕭珩勾起唇角,聲音壓低,似是蠱惑:“丹墀對策三千字,金榜題名五色春,清和,明珠暗投,你甘心嗎?”

林清和看著他,帶著點無奈的歎息。

他整個人都潮潮的,像剛從溪水裡跑上來的小狗,毛尖上掛著水珠,眼睛卻亮亮地隻跟著一個方向轉。

叫人無端想起,春日裡那些淋了雨的雛雀,哆哆嗦嗦地縮在簷下,叫人忍不住想用掌心攏住。

她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肩頸,覺得那水汽,都蒸騰到她這邊來了,她的手指在袖口裡蜷了蜷。

蕭珩忽然偏過頭來,帶著小獸般渾然不覺的、直愣愣的專註。

林清和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溫熱的絨毛蹭了一下,癢癢的,又不舍得躲開。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頓了一頓,最終隻是把滑落的披風往上攏了攏,指尖擦過衣料,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蕭珩,你真是……”

後半句還冇出口,便被風吹散了……

“清和,你信我!”

“好。”

她這一聲極輕,輕得像是從遠方飄來可蕭珩聽得清清楚楚。

他笑起來,快意從心口一直竄到眉梢。“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不反悔?”

“不悔”

蕭珩拉住她的手,兩隻小指相勾,拇指對頂“你與我,瞞天過海。”

林清和看著他,被傳染似的,眼底也像有火光在慢慢燃起。

半晌,她說:“蕭珩。”

“嗯。”

“快回去,把你衣裳換了吧,濕透了。”

蕭珩低頭看了看,果然狼狽極了,他反而笑起來:“冇那個空檔,我回去還要看擠壓的折子呢。”

他說著就往外走,林清和叫住他:“你等等。”

她起身,從床頭取過一件披風,扔給他,蕭珩接在手裡。

那披風是藏青色的,上頭帶著極淡的樟木香,蕭珩說:“這是你穿的?”

林清和說:“我們身量差不多,你濕成這樣,今兒出門見了風,明日怕是要生場大病。”

蕭珩便把披風抖開,往肩上一披,那披風略短,他披著,倒不顯突兀,隻像誰家夜裡出門的讀書郎。

他朝林清和笑了笑,轉身拉門,外頭風吹進來,滿室燭火齊晃。

蕭珩站在門口,回了一下頭,林清和就在那風與光之間,安靜地立著。

蕭珩忽然想,他這一輩子,大約再也找不出一個這樣的夜晚了,雨,泥,戲文,和一個應了“好”的林清和。

他朝她揮了揮手,大步走進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