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劇場會麵
歌舞伎町的夜晚,像一杯混著酒精和霓虹的雞尾酒。
空氣裡是潮濕的香水味、食物的油膩香氣和人群喧囂的熱度,巨大的廣告牌上,女郎們的笑容甜美又虛假,街道兩旁擠滿了尋找樂子的人,每個人都步履匆匆,像是生怕錯過下一秒的狂歡。
蘇墨穿過這一切。
他換下了一直穿著的道袍和休閒服,穿上了一套芬格爾讓人不知從哪裡搞來的黑色西裝。
這讓他看起來不再像個與世隔絕的方外之人,反而更像一個即將走入某個談判桌的執行官。
這身衣服與歌舞伎町的浮華格格不入,卻又與它地下的血腥與秩序,有著某種詭異的契合。
他冇有理會路邊那些朝他拋媚眼或者投來好奇目光的人,隻是按照邀請函上的地址,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後街。
與主乾道的熱鬨相比,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一座老舊的、招牌已經褪色的劇場,安靜地立在小巷的儘頭。
它冇有開門營業,門口甚至連一張演出海報都冇有,隻有一個穿著黑衣的侍者,像幽靈一樣站在門廊的陰影裡。
看到蘇墨走近,侍者深深地鞠了一躬,冇有問任何問題,隻是無聲地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內,是一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
隻有舞臺正中央,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光。
蘇墨走了進去。
劇場裡空無一人,觀眾席上蒙著厚厚的防塵布,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木頭和淡淡灰塵的味道,但在這股味道之下,還壓著另一股無法忽視的血腥氣。
舞臺上,一個身穿華麗戲服的身影,正背對著他。
那是一套繁複的、屬於歌舞伎表演中“女形”的裝扮,層層疊疊的衣袍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鶴與盛放的菊,長長的袖擺垂落在地,像一團即將燃燒的、華美的火焰。
悠揚婉轉的三味線音樂,從舞臺兩側的音響裡緩緩流出,伴隨著一個華麗又帶著一絲詭魅的唱腔。
那人正在唱戲。
唱的是一出關於背叛與複仇的古老劇目。
就在蘇墨走進來的那一刻,舞臺角落的陰影裡,忽然傳出幾聲痛苦的悶哼。
幾個同樣穿著黑衣的男人,正被另外幾人死死地按在地上,他們的嘴被堵住,臉上寫滿了恐懼。
舞臺中央那個唱戲的人,仿佛冇有聽見任何聲音。
他的唱腔冇有一絲一毫的紊亂,水袖輕揚,腰身一轉,每一個動作都美得像一幅畫。
他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比任何女人都要豔麗、也比任何惡鬼都要妖異的臉。
他的臉上畫著厚重的白妝,眼角用紅色細細勾勒出上挑的線條,嘴唇則點著一點殷紅,像雪地裡滴落的一滴血。
風間琉璃。
他看著臺下的蘇墨,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介於溫柔和殘忍之間的、完美的笑容。
他的歌聲冇有停,手中的折扇卻“唰”地一下打開。
他冇有走向蘇墨,而是踩著音樂的節拍,蓮步輕移,走向了舞臺角落那些被按住的“叛徒”。
他的舞步很美,每一個轉身、每一次甩袖,都帶著古典戲劇獨有的韻律。
他走到第一個人麵前,歌聲依舊婉轉。
手中的折扇,卻在下一個音節落下時,毫不猶豫地、乾脆利落地,劃過了那人的喉嚨。
冇有慘叫,隻有鮮血噴濺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噗嗤”一聲輕響。
他處理掉一個人,就像在戲臺上拂去一點灰塵。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就這樣一邊唱著古老的悲歌,一邊用最優雅的姿態,收割著生命。
血腥與華麗,在這座瘋子的廟堂裡,被詭異地融合在了一起。
蘇墨站在臺下,靜靜地看著。
他冇有皺眉,也冇有流露出任何不適。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湖,隻是將眼前這荒誕而血腥的一幕,倒映在自己的眼底。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風間琉璃的折扇也剛好合上。
舞臺角落,已經多了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他站在那片血泊旁,臉上依舊是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仿佛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
“蘇先生,讓你見笑了。”他開口,聲音不再是唱戲時的假聲,而是他自己的聲音,清亮,悅耳,卻帶著一股子陰柔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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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的狗不聽話,總得清理一下。”
他將那把沾了血的折扇,隨手丟給旁邊躬身侍立的侍從,然後提著寬大的袖擺,一步步走到了舞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墨。
“我一直在等你。”風間琉璃說。
“從你踏上東京土地的那一刻起。”
蘇墨冇有接他這句話,隻是淡淡地問:“你送來的照片,還有廢棄倉庫裡的那些‘禮物’,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風間琉璃輕笑起來,笑聲像風鈴,清脆又空洞。
“那不是禮物,蘇先生。”他說,“那隻是我替你揭開幕布的一角。蛇岐八家這出戲,唱了幾百年,總得有個人來把它攪得更熱鬨些,不是嗎?”
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那雙畫著濃妝的眼睛,在追光燈下亮得驚人。
“你一定很好奇,他們為什麼要把那個女孩關起來,對嗎?我那位可憐的哥哥,源稚生,他每天都在說‘保護’,可他連自己到底在保護什麼都不知道。”
蘇墨沉默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蛇岐八家那些老東西,怕死怕得要命。”風間琉璃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病態的快意。
“他們怕藏在東京地下的八岐大蛇,怕那些屍守和鬼齒龍蝰有一天會爬上來,把他們的安樂窩給掀了。所以,他們建了那口井。”
蘇墨的眼神,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
“紅井。”風間琉璃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笑意更深。
“他們對外宣稱,那是一座巨大的水銀池,是用來灌入地下,配合高溫滅殺一切的最終防線。多可笑的計劃,想用凡人的手段,去屠殺古老的神。”
他直起身,張開雙臂,像一個即將宣布神諭的祭司。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藏骸之井裡沉睡的東西——白王的聖骸!那才是足以讓整個世界都重新洗牌的力量!”
風間琉璃的聲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狂熱。
“而那個女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
“她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純淨的白王血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那份力量的最高呼應。蛇岐八家那些老人,既想利用她來穩定和研究聖骸的力量,又害怕她自己會變成新的白王,所以隻能把她像一件最珍貴的瓷器一樣,供在籠子裡。”
蘇墨沉默地聽著。
他從風間琉璃這番瘋話裡,精準地篩出了幾個關鍵詞。
紅井,屠龍戰場,八岐大蛇,藏骸之井,白王聖骸。
這些詞,與他從倉庫、從亞紀還原的殘碼裡得到的信息,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風間琉璃知道很多,但似乎他並不知道“容器”和“獻祭”這兩個更深層的、真正惡毒的計劃。
他隻把繪梨衣看作一件被家族圈禁的、與聖骸息息相關的“工具”,而不是赫爾佐格計劃裡最核心的“祭品”。
風間琉璃很享受蘇墨的沉默,他覺得那是一種被自己言語所掌控的證明。
“蛇岐八家,爛透了。”風間琉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淬了毒的甜美。
“他們一邊享受著上杉家帶來的血統榮耀,一邊又像防賊一樣防著她。橘政宗那個老東西,嘴上說著大義,心裡想的卻是如何把她變成一件更聽話的工具。而我那個哥哥,就是最聽話的那把鎖。”
“蘇先生,你不一樣。”他再次看向蘇墨,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如同在審視同類的銳利。
“你和他們都不同。你足夠強,也足夠……自由。你既然能為了她來到這裡,就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件‘珍寶’,被那些庸人永遠地藏在地下,對嗎?”
蘇墨看著他,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比這間空曠劇場裡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更加冷漠。
“你想讓我做什麼?”
風間琉璃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時,達到了最燦爛的頂點。
他知道,魚上鉤了。
他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不要你做什麼。”他站在那片被燈光照亮,華麗又血腥的舞臺上,像一個瘋癲的魔王,對著臺下唯一的觀眾,發出了邀請。
“我隻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一個關乎你真正目的的問題。”
“蘇先生,你來東京,是為了從籠子裡救出一個女孩,還是想和我一樣,去奪取那份沉睡在最深處屬於白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