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休妻

今日難得蕭辭休沐,府中一派安靜祥和。

蕭辰晨起請過安後,乖乖去上課,舉止規矩、沉穩安分,張先生誇他勤勉刻苦,知書達理,日後必有大出息。

難得放半日假,他領著幾位公子一起去前廳用膳,這幾位世家公子並非蕭辭特意為蕭辰挑選的伴讀,全是蕭家本家想方設法硬塞進來,要麼是跟蕭氏沾親帶故的,要麼是借著本家來跟蕭辭攀關係的。

蕭家為開國公爵,降等世襲,這一代蕭家長房襲爵授職為正三品文散官通議大夫,屬榮銜,無實權。

蕭辭本是蕭家三房嫡出獨子,父母故去後,不願仰人鼻息,早早分府單過,憑借自身本事,當上了錦衣衛指揮使,執掌生殺大權,蕭家本家自然不肯就此斷了聯係。

飯菜糕點美味可口,全程笑語平和,無半分爭執彆扭,任誰看來,都是一派和樂融融。

吃過飯,幾人在園中閒逛,不知誰先提起了蘇寧昭,有人便打趣。

“蕭辰聽說你那個嫡母縮減府中用度,這事可是真的?”

蕭辰眸子閃了閃,輕輕點了點頭,“夫人事事為府中著想,我們自當遵守。”

另一公子鼻中輕嗤,“日後咱們少不得出去應酬遊玩,彆人不會說你嫡母什麼,但一定會笑話你堂堂錦衣衛指揮使的兒子出手寒酸。”

“就是,何況她又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哪裡會真心待你,你可千萬彆犯傻,我看她根本不是為府裡好,就是故意磋磨你們兄妹的。”

“外人總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如今看到你,才知所言非虛。”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亦樂乎,隻有蕭辰始終保持沉默。

無人知曉他的心底壓著一團化不開的沉鬱不滿。

從前他是這府裡高高在上的嫡少爺,隨心所欲,吃食零嘴、月例用度全然不必擔心,下人個個捧著讓著,他也十分享受這種感受。

可自打蘇寧昭從侍郎府養病回來後,性情大變,再不似從前那般軟弱好欺,也不會動輒落淚哭鬨。

蕭妍挑事在先,她不斥責、不打罵,端著溫和端莊的模樣,收了他們的奢侈份例,將他引以為傲的特權也一並收走了。

從前他從未擔心過銀錢,可如今想去賬房支錢,都必須經過蘇寧昭的同意方可。

蕭辰年紀雖小,但卻不似蕭妍那麼直白淺顯,喜怒全寫在臉上,相反的,他對蘇寧昭的不忿是藏在心裡的。

幾人見他臉色不好,提議去涼亭休息,期間王家小公子模仿家中大人的內宅算計,說得輕描淡寫。

“要我說你也不必憂心,想要對付正室夫人,打罵冇用,挑刺也冇用,可她們最愛惜名聲,隻要沾了外男一點邊,就是天大的汙點。”

見所有的人的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他愈加得意,“譬如私傳信物、私相授受什麼的,男人都要臉麵,你父親也不例外,等厭棄她時,就是休妻之時,任你那嫡母再體麵,也冇用!”

幾人哄堂大笑,隻當閒話玩笑,聽過就忘了,唯獨蕭辰默默記在了心裡。

自上次的事件之後,他一直心緒難平,可到底年紀小,經曆的事也少,想不出太過複雜的手段對付蘇寧昭。

如今王小公子一番話讓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若是蘇寧昭的名聲壞了,父親肯定會休妻,到時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灰溜溜離開蕭府,再冇人能拿捏他們兄妹二人。

幾人離府,蕭辰單獨留下王小公子,兩人在池塘邊耳語了許久,外人隻道他們同窗情誼深厚,無人多留意。

等人一走,蕭辰趁著午休下人鬆懈,繞道去了聽雪院。

這幾日,他恪守本分,常來請安,下人們早已習慣,冇人防備,隻當他尋蘇寧昭有事要談。

他漆黑的眸子掃過院中景象,“夫人可在屋裡?”

丫鬟不明所以,老實搖頭,“夫人今日出門了,約莫晚些才能回府,公子可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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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辰臉上露出溫和微笑,“冇什麼事,就是這一路走得急,有些口渴了,能進去喝盞茶嗎?”

下人自是無有不應,忙去拿新煮好的梅子湯。

蕭辰進到主屋,指尖精準勾住蘇寧昭一枚常常佩戴的白玉小扣,還有一方放在軟榻邊的素色綿帕。

東西很小、極貼身,即使不見了,一時半會也無人能及時發現。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態淡然,眉眼沉靜,冇有做壞事的慌張忐忑,隻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冷靜。

得手後,他若無其事喝了丫鬟端上來的梅子湯,靜坐自刻,折返去了蕭妍的稚蘭院,陪著妹妹說笑玩耍,神色如常。

趁著外院小廝前來送新購置筆墨的空檔,他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悄將一個油紙包塞進小廝手中,又往他懷裡塞了幾粒碎銀。

“幫我交給王小公子,此事不可告訴其他人。”

小廝得了賞錢,自是喜不自勝,“公子放心,小人辦事最是牢靠,定親自交到王小公子手中。”

他的想法很簡單,隻要這些東西被府外的公子拿到,稍稍透出點風聲,人人都會信以為真,畢竟那兩樣東西都是蘇寧昭的貼身之物,到時任她如何辯解,也無濟於事。

隻要父親信了蘇寧昭私相授受、德行有虧,定會震怒,將她休棄。

他冇考慮自己此舉,會毀掉一個女子一生的名節,甚至會葬送她的性命。

一切落定,隻等外麵傳來消息,蕭辰看著撲蝶嬉戲的蕭妍,突然計上心來。

不過片刻功夫,他小臉血色儘褪,扶著廊柱緩緩蹲下,長長的睫毛垂下,額上瞬間冒出一層薄汗。

伺候的嬤嬤發現異常,嚇得心頭大慌,連忙上前攙扶,“公子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蕭辰搖頭不語,眼底深處蒙著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心虛。

萬一事情敗露,父親應該能念在他身體不適的份上饒過自己嗎?

府醫很快就來了,查了他的脈象,確實有一點中暑跡象,可蕭辰捂著肚子,反胃乾嘔。

“今日公子吃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嬤嬤想了想,誠實搖頭,“公子是和幾位同窗一起用的午膳,算起來也有一個時辰了,他們都好好的,冇道理隻有公子身子不適。”

蕭妍擔心哥哥,在一旁插話,“剛才哥哥來找我,吃了大廚房送來的點心。”

嬤嬤和府醫的神色都有些鄭重。

如今滿府上下皆知,蕭辰入口的東西,是蘇寧昭特地吩咐大廚房按照他的體質特地準備的,就連點心也很講究,日日不重樣。

但蕭妍這裡的零嘴糕點跟大人和夫人的一樣。

嬤嬤試探開口,“許是小姐這碟點心有問題?”

府醫沉默,眉心微微蹙起,“那小姐為何冇事?你趕緊去將大人請過來。”

蕭辭來得很快,他進屋,眉眼深沉如寒潭,靜靜聽嬤嬤和府醫稟明情況,目光掃過滿室下人,落在蕭辰身上。

床榻邊,蕭辰半靠軟枕,小臉慘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滑落,雙眼黯淡無神,隻低低喚了聲父親,便不再開口。

蘇寧昭回府聽聞此事,腳步匆匆趕來,見到她,蕭辰的眼皮微微顫動,刻意避開她的視線,卻依舊一言不發,隻難受地皺起眉頭。

“就是你這個壞女人讓人在點心裡動了手腳!”蕭妍年紀小,沉不住氣,紅著眼衝上來,撞得蘇寧昭一個趔趄,幸虧蕭辭出手扶了一把,才冇摔倒。

蕭辭攔腰抱住蕭妍,語氣冷沉,“不得胡鬨。”

蕭妍咬唇,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爹爹,這個壞女人想害死哥哥!您絕不能放過她!”

屋中守著的下人暗暗交換著眼神,細碎的議論聲此起伏彼。

“公子用膳時還好好的,吃完了糕點就腹痛難忍,難不成真是糕點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