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信物為憑釋舊仇
江州,寧王府深處,一處偏僻卻精致的院落內。
玉芙蓉獨坐窗前,已是深夜,她卻毫無睡意。窗外弦月如鉤,清冷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素白的衣裙上,也映照著她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哀愁與隱忍。入王府已有數日,寧王對她倒也還算“禮遇”,給了她這處獨立小院,派了丫鬟伺候,吃穿用度皆不短缺,甚至比她在青樓時更顯“體麵”。然而,玉芙蓉心中清楚,這不過是金絲雀換了個更華麗的籠子。寧王看中的是她的姿色與罕見的冰靈體質,是那“紅丸”帶來的可能助益,而非她這個人。她在這裡,看似安穩,實則步步驚心,一舉一動都有人暗中監視,不過是另一重更精致的囚籠。
她手邊放著一枚看似普通的木釵,這是“夜曇花”與她約定的緊急聯絡信物之一,需以特定手法註入微薄內力激發,可接收極簡短的訊息。就在半個時辰前,這木釵曾微微發熱,一道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精神波動傳入她腦海,凝聚成幾個字——“秦嗣源已死”。
當這四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她意識中炸響時,玉芙蓉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隨即是狂野的、不受控製的劇烈搏動,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死了?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讓她背負血海深仇、日夜煎熬的秦嗣源,死了?
狂喜如同野火,瞬間燎過心原,但緊接著,冰涼的疑慮便如潮水般湧來,將那點喜悅的火星澆得隻剩青煙。
真的死了?怎麼死的?何時死的?誰殺的?夜曇花動的手?他們效率如此之高?消息從何而來?是否準確?
一連串的問題在她腦海中翻騰。她死死攥著那枚木釵,指節發白。夜曇花神秘莫測,能量似乎不小,但他們畢竟隻是一個情報組織,刺殺一位從三品的地方大員,而且是秦嗣源這樣樹大根深、護衛森嚴的酷吏,豈是易事?更何況,距離她委托才過去多久?從江州到杭州,再策劃行動、下手、確認……這速度,快得讓人不安。
“會不會是……寧王?”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寧王對她有所圖謀,或許會為了取信於她,為了讓她心甘情願獻出“紅丸”,而假造秦嗣源已死的消息?畢竟,她在王府之中,根本無法驗證。寧王完全有能力偽造這樣一個消息,通過“夜曇花”的渠道(如果夜曇花也與寧王有牽連的話)傳給她,讓她感恩戴德,放鬆警惕。
又或者,是夜曇花為了某種目的——比如讓她更死心塌地地效忠,或者為了後續索取更大報酬——而故意傳遞的假消息?
玉芙蓉心亂如麻。複仇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支撐她在青樓忍辱負重、在王府如履薄冰的全部動力。她渴望這個消息是真的,渴望得心都在顫抖。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恐懼,恐懼這是一場空歡喜,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冇有證據……隻是‘已死’兩個字……”玉芙蓉低聲呢喃,聲音乾澀。夜曇花傳來的訊息太過簡略,冇有任何細節,冇有任何憑證。這讓她如何敢信?她不是天真爛漫的閨閣少女,她是經曆過家破人亡、在風塵中打滾、見識過人心鬼蜮的玉芙蓉。輕易相信,往往意味著萬劫不複。
她在房中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她想立刻衝出去,找人求證,但院門外有護衛,院內有監視她的丫鬟,她甚至無法離開這個小院半步。她想再次激發木釵,詢問更多細節,但這是單向傳訊的信物,她根本無法主動聯係夜曇花。
希望與懷疑,如同兩把鈍刀,反複切割著她的心。這一夜,對玉芙蓉而言,註定是無眠之夜。她時而呆坐,時而站起,時而倚窗望月,時而對燭垂淚。秦嗣源那張陰鷙的臉,家人慘死的景象,與“已死”兩個字不斷交織,讓她幾乎要發瘋。
…………
聽瀾小築,密室。
夜曇花派來與玉芙蓉接洽的,是一位代號“幽蘭”的女子,她也是之前負責傳遞木釵和接收玉芙蓉情報的聯絡人。此刻,她正恭謹地向龍昊彙報。
“主上,消息已通過‘曇花簪’傳遞給‘芙蓉’(玉芙蓉的代號)。但……”幽蘭遲疑了一下,“屬下通過信物感應的反饋波動,以及後續的觀察(她潛伏在王府外圍),目標在接到消息後,情緒波動極為劇烈,但……似乎疑慮甚重,並未表現出釋然或狂喜,反而更加焦躁不安。屬下推測,她疑多於信。”
龍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玉芙蓉身負血海深仇,又身處寧王府那等虎狼之地,性格必然多疑謹慎。空口無憑的一句話,就想讓她相信仇人已死,確實太過單薄。更何況,她本人被困王府,無法親自驗證。
“她可曾提出要求,或有何異常舉動?”龍昊問。
“未曾。她似乎嘗試過離開院落,但被王府護衛攔回。之後便一直待在房中,未曾再嘗試聯係我等。屬下判斷,她是在等待,或者說是……需要更確鑿的證據。”幽蘭分析道。
“更確鑿的證據……”龍昊微微頷首。玉芙蓉的懷疑合情合理。看來,光是口信不夠,需要給她一點“實物”,一點能讓她確信秦嗣源已死,並且死於“夜曇花”之手的證據。
他心念一動,溝通龍戒空間。下一刻,白素貞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密室之中,依舊是那一襲白衣,清冷如月。
“公子。”白素貞微微頷首。
“素貞,秦嗣源屍身,可還……完整?”龍昊問得直接。他知道白素貞有吞噬之能,但並非所有東西都會立刻消化。
白素貞明白龍昊的意思,點了點頭:“大部分已然煉化,但其貼身之物,因其材質特殊或蘊含其氣息,我將其單獨置於腹內空間一角,未曾毀去。”說著,她檀口微張,不見作勢,幾樣物品便憑空出現在她手中。這並非真的從口中吐出,而是從她體內一處類似儲物空間的秘地取出,隻是看起來像是從口中吐出。
這幾樣物品包括:一枚上等羊脂白玉雕刻的蟠龍玉佩,溫潤剔透,雕工精湛,一看便非凡品,背麵還刻有一個小小的“秦”字篆文;一枚赤金打造的按察使司印信(私印,非官印),小巧而沉重;一個犀角扳指,色澤深沉,是秦嗣源平日把玩之物;還有一枚鑲嵌著碩大東珠的金簪,樣式略顯老舊,似乎是女子之物,但被秦嗣源隨身收藏,或許是其亡母或重要之人遺物。這些物品,都帶著秦嗣源獨特的氣息和長期佩戴使用的痕跡,尤其是那枚蟠龍玉佩和私印,幾乎是其身份的象征。
“這些,可夠證明?”龍昊看向幽蘭。
幽蘭仔細審視這幾樣物品,尤其是那枚刻有“秦”字的蟠龍玉佩和按察使私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些東西,尤其是私印和貼身玉佩,對秦嗣源那樣的人來說,幾乎等同於身份的一部分,除非身死或遭逢巨變,否則絕不離身。她點頭道:“主上,這些物品,尤其是玉佩和私印,足以讓‘芙蓉’信服七八成。若再輔以少量從秦府所得、具有明顯特征的金銀或珠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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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昊看向白素貞。白素貞會意,再次揮手,一小堆金錠和幾件精致的首飾出現在地上。金錠底部有杭州府官鑄的印記和年份,首飾做工精美,風格也與江南官宦人家女眷所用相符。
“很好。”龍昊將玉佩、私印、扳指以及兩件相對普通些但工藝特征明顯的金首飾交給幽蘭,“將這些,連同秦嗣源已死、其子同誅、秦府被抄掠一空的消息,再傳給玉芙蓉。告訴她,此乃夜曇花履行承諾之證。仇,已為她報了。”
“是,主上!”幽蘭接過物品,小心收好。這些“證物”比任何言語都有力。
“另外,”龍昊補充道,“告訴她,夜曇花言出必行。仇已報,接下來,便是兌現第二個承諾——助她脫離寧王府。讓她安心等待,莫要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時機一到,自會有人接應她。”
“屬下明白!”幽蘭躬身領命,身影悄然融入密室陰影,消失不見。
…………
寧王府,玉芙蓉的小院。
又是心亂如麻的一日過去。玉芙蓉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顯然又是一夜未眠。她反複摩挲著那枚木釵,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在疑慮的冷風吹拂下,明明滅滅。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種焦灼的等待逼瘋時,懷中那枚木釵,再次傳來熟悉的、微弱的溫熱感!
玉芙蓉渾身一震,立刻將其握住,凝聚心神。這一次,傳來的不再是簡單的幾個字,而是一段稍長的、帶著畫麵感的精神訊息,以及一個明確的、要求她前往院內某處隱蔽角落(假山石縫)的指令。
她強壓住狂跳的心,借口散步,支開了貼身監視的丫鬟(那丫鬟得了命令,不得離開她超過十步,但假意觀賞花草,拉開些許距離還是能做到的),悄然來到指定的假山後。她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迅速伸手探入石縫之中。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以油布包裹的細小物體。她心臟猛地一縮,迅速將其取出,藏入袖中,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賞花”,直到回到房中,緊閉門窗。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打開油布包。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枚羊脂白玉蟠龍玉佩!那溫潤的觸感,精致的雕工,尤其是背麵那個小小的、熟悉的“秦”字篆文……她永遠不會認錯!當年秦嗣源登門“拜訪”她父親時,腰間佩戴的,正是這枚玉佩!她曾躲在屏風後偷偷看見,記憶猶新!
接著,是那枚赤金按察使司私印!雖然比官印小,但那獨特的紋路和“秦嗣源印”四個字,她曾在父親收藏的、與秦嗣源往來的書信封泥上見過!
還有那犀角扳指,那款式,正是秦嗣源那種年紀和身份的官員喜歡的……甚至還有兩件精美的金飾,那工藝,分明是杭州頂級銀樓“珍寶齋”的風格,她母親也曾有過類似的首飾……
“真……真的……”玉芙蓉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混雜著狂喜、釋然、不敢置信與巨大悲傷的複雜洪流。她死死攥著那枚蟠龍玉佩,冰涼的玉質貼在滾燙的掌心,那真實的觸感,擊碎了她所有的懷疑。
秦嗣源,真的死了!這些貼身之物,尤其是那枚幾乎代表他身份的私印,絕不可能輕易離身,更不可能落到外人手中,除非……他死了,而且是被徹底搜檢過。
夜曇花冇有騙她!他們真的做到了!如此迅速,如此徹底!不僅殺了秦嗣源,連他那紈絝兒子也一並殺了,還搬空了秦府……這手段,這能量,遠超她的想象。但此刻,她心中隻有無邊的感激和一種大仇得報後的虛脫感。
家人……爹,娘,哥哥,姐姐……你們看到了嗎?那個惡魔,他死了!他終於死了!女兒……女兒為你們報仇了!雖然不是親手所殺,但仇人終究伏誅了!她跪倒在地,將玉佩緊緊貼在胸口,無聲地痛哭,仿佛要將這些年來所有的恐懼、仇恨、委屈、痛苦,全都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漸漸止住。玉芙蓉紅腫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將幾樣證物重新包好,貼身收藏。這是她血仇得報的證明,是她與過去告彆的憑據,也是她對夜曇花這個神秘組織,產生了一種近乎敬畏的信任的開端。
然而,就在她心潮澎湃,對夜曇花感激涕零之時,那枚木釵再次傳來微熱。又是一段簡短的訊息,內容卻讓她從狂喜的雲端,稍稍回落地麵。
訊息肯定了秦嗣源父子已死、秦府被毀的事實,並言明此乃兌現複仇承諾。緊接著,話鋒一轉:“仇已報,然身猶困。芙蓉可願得真自由?靜候時機,莫妄動,當歸時自當歸。”
玉芙蓉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這一次,是對未來的希望之光。是的,仇報了,但她還困在這王府牢籠之中。寧王對她的企圖,她心知肚明。之前委身於此,是為了借助王府之力複仇,如今複仇的利刃已由夜曇花遞上,她自然不願再留在這虎狼之側,做那隨時可能被吞噬的“爐鼎”或玩物。
“助我脫離王府……”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夜曇花的意思很清楚,複仇是第一步,救她出去是第二步。她必須等待,必須配合。
她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睛紅腫、卻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的自己。她知道,自己暫時冇有能力獨自逃離守衛森嚴的寧王府。王府高手如雲,戒備森嚴,她一個不通武藝、隻略有姿色的女子,想逃出去,難如登天。之前是依靠複仇的執念和與夜曇花的交易,如今,這份交易的“回報”正在逐步兌現,她必須更加倚仗夜曇花的力量。
“我會等。”她對著鏡子,也像是在對冥冥中的夜曇花之主承諾,“但請……快一些。”寧王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加掩飾,她不知道自己的“冰靈體質”和那所謂的“紅丸”還能讓她“安全”多久。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她整理好儀容,將所有的激動、悲傷、希望都深深埋入心底,重新變回那個看似溫順、略帶憂傷的玉芙蓉。隻是,在她的眼眸深處,有某種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是對夜曇花承諾的期盼,是對真正自由的渴望,也是對自己未來命運,重新燃起的一絲主動把握的可能。她知道,接下來,她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並在這等待中,小心地保護好自己,直到那掙脫牢籠的時刻到來。而夜曇花,這個神秘而強大的組織,已然成為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