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後院微瀾起雲兮暗生波
夜漸深,聽瀾小築內,屬於“聽雨軒”的燈火似乎熄得比彆處更晚些。空氣中,那股清幽冷冽的“冰魄幽蘭”香氣,也仿佛隨著主人夜夜的承歡,而浸潤得更深,更纏綿。一連數日,龍昊幾乎都宿在聽雨軒,玉芙蓉這位新來的、身世神秘、才貌雙絕的女子,以其獨有的風情和那令人沉迷的體香,牢牢吸引著龍昊的註意。
這般的專寵,固然讓玉芙蓉在聽瀾小築的地位迅速變得特殊而微妙,卻也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後院池水,漾開了層層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西廂另一處名為“漱玉閣”的院落,是碧荷的居所。她是最早跟隨龍昊的女子之一,性子溫婉安靜,不爭不搶,如同她的名字,是那池中最不起眼卻默默盛放的清荷。此刻,她正就著燭光,縫製一件男子的中衣,針腳細密均勻。貼身侍女小翠在一旁輕輕打著扇,看著自家主子平靜的側臉,忍不住低聲道:“姑娘,您就不去看看公子麼?這都……好些天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替主子不平的擔憂。
碧荷手中針線未停,隻是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如常,輕聲道:“公子自有公子的安排。玉妹妹初來乍到,公子多顧念些,也是應當的。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話雖如此,那低垂的眼睫下,卻終究是掠過了一絲淡淡的黯然。她縫的這件中衣,用的是頂好的雲緞,觸手生涼,最是適合夏日。原本是想這幾日做成了,親自給公子送去的。如今……她輕輕撫過光滑的衣料,心中那點隱秘的期盼,如同燭火般搖曳了一下。
而住在“倚翠軒”的青黛,反應則直接許多。她本就是江湖出身,性子爽利明快,愛憎也更為分明。這夜,她練完一套劍法,收劍回鞘,額角帶著細汗,望向聽雨軒的方向,撇了撇嘴,對身邊同樣是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的丫鬟道:“那玉姑娘,瞧著是挺美,跟畫裡走出來似的,身上那香味也怪好聞。可公子也不能總在她那兒吧?把我這‘青霜劍’都冷落得快生鏽了!”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忿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她懷念之前公子偶爾來她這裡,聽她說些江湖趣聞,或是看她練劍的日子。
丫鬟掩嘴偷笑:“姑娘這是想公子了吧?要不,明日奴婢去請公子來嘗嘗姑娘新做的桂花糕?”
“誰想他了!”青黛俏臉微紅,瞪了丫鬟一眼,卻也冇反駁,隻哼道,“愛來不來!”
至於柳如煙與周家姐妹(假設她們同在聽瀾小築),心思則又不同。柳如煙曾是青樓花魁,最是懂得察言觀色、揣摩人心,也深知“色衰愛弛”和“新人笑舊人哭”的道理。她斜倚在窗前,望著朦朧月色,輕輕撥弄著懷中琵琶的弦,發出幾聲零落不成調的清響,幽幽一歎,自語道:“到底是新人如玉,香氣襲人啊……這聽瀾小築的夜,怕是越來越長了。”語氣中,帶著幾分自憐與對未來的隱憂。她比碧荷、青黛更清楚,冇有根基的女子,寵愛便是唯一的倚仗。
周曉燕與周曉鶯這對雙生姐妹,性子更為跳脫活潑些,但接連多日不見龍昊過來,最初的新奇與興奮也淡了。兩人在院中蕩著秋千,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姐姐,你說玉姐姐身上到底是什麼香?真好聞,那天隔得老遠都聞到了。”周曉鶯眨著眼問。
“誰知道呢,許是用了什麼特彆的香露吧。”周曉燕晃著秋千,語氣有些意興闌珊,“公子肯定喜歡那香味,不然怎麼天天去……”
“那我們讓趙管事也給我們尋些特彆的香來?”周曉鶯天真地問。
周曉燕白了她一眼:“傻丫頭,香味是其次,人才是主要的。玉姐姐那樣的人物……唉,算了算了,不說這個,冇勁。我們還是想想明天玩什麼吧。”
後院女子們這些細微的情緒變化,自然瞞不過掌管整個後院事務、心思玲瓏的玄清漪。
這日午後,玄清漪處理完手頭幾件事務,來到龍昊慣常處理文書的外書房。龍昊正對著一份夜曇花送來的、關於江州王近來大肆采買美色的密報沉思。
“清漪來了。”龍昊抬眼見是她,神色柔和了些,示意她坐下。
玄清漪依言坐下,自有侍女奉上清茶。她揮退侍女,拿起那份密報看了看,嘴角微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江州王,倒真是……色中餓鬼,不知收斂。前腳丟了玉芙蓉,後腳便這般大張旗鼓,是生怕彆人不知他王府空虛,還是故意彰顯權勢?”
“或許兼而有之。”龍昊放下密報,揉了揉眉心,“他越是如此,越顯得對玉芙蓉失蹤之事耿耿於懷。不過,他這番作為,倒是把江州乃至周邊州府的水攪得更渾了。”
兩人就著情報分析了一番江州王、幾位皇子以及漕幫、鐵拳會等勢力的動向與潛在意圖。玄清漪心思縝密,見識廣博,常能提出獨到見解,龍昊也樂於與她商討。
正事談罷,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玄清漪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從容。她抬眸,似不經意地瞥了龍昊一眼,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隻有兩人能懂的深意:“近日觀公子氣色,倒是比前些時日更見豐神。想是那‘冰魄幽蘭’,確有靜心寧神之效?”
龍昊聞言,微微一頓,看向玄清漪。隻見她神色如常,目光清澈,仿佛隻是隨口一提。但他何等人物,立時明白了她話中隱含的提醒。玄清漪性子清冷,並非善妒之人,她此言,是在提醒他後院需平衡,不可過於專寵一人,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波瀾。
他笑了笑,道:“清漪有心了。玉芙蓉體質特殊,其香確有安神之效。不過近來雜事纏身,倒是冷落了旁人。”
玄清漪垂眸淺啜一口清茶,不再多言。有些話,點到即止即可。她相信龍昊明白其中利害。後院安穩,他才能心無旁騖應對外間風雨。她提起此事,並非為自己爭寵,而是站在龍昊身邊“主母”的角度,維護整體的和諧。見龍昊領會,她便轉而提起另一件略顯瑣碎卻不容忽視的事。
“對了,孟姑娘那邊,”玄清漪放下茶盞,語氣中難得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前兩日我去看過她,她似乎……有些悶悶不樂。抱怨說聽瀾小築雖好,卻像個精致的籠子,整日無所事事,骨頭都要生鏽了。纏著我問,你何時能帶她出去見識真正的江湖,行俠仗義,或遊曆天下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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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昊聞言,不禁失笑。孟雲兮這丫頭,性子跳脫活潑,是個閒不住的。當初帶她回聽瀾小築,是存了暫時保護之意。但這丫頭顯然不滿足於僅僅被保護。
“她倒是會想。”龍昊搖頭,“如今江州局勢微妙,外麵並不太平。讓她再安分些時日吧。”
玄清漪點頭:“我也是這般勸她。隻是我看她,未必聽得進去。公子有空,不妨也多去看看她,免得這丫頭憋悶壞了,又生出什麼事端來。”她對孟雲兮,有種看待頑皮小妹的寬容,但也知她性子的確需要適當約束和引導。
龍昊應下。
然而,龍昊和玄清漪都低估了孟雲兮“無聊”到一定程度後,自行尋找樂子的決心和行動力,也低估了她即使女扮男裝,也掩不住的那份獨特“美貌”可能帶來的麻煩。
就在玄清漪與龍昊交談的次日,孟雲兮終於按捺不住了。她翻出之前好奇之下讓丫鬟偷偷弄來的一套質地普通、但裁剪合體的男子儒衫,對著鏡子,將一頭青絲用方巾仔細包起,束成男子發髻,又拿起描眉的黛筆,將眉毛加粗了些,在臉上撲了點暗色的粉,遮掩過於白皙細膩的肌膚。對鏡自照,鏡中人儼然是個眉眼精致、唇紅齒白、帶著幾分書卷氣,又難掩靈動機俏的俊俏小書生。
“嗯,還行!”孟雲兮滿意地點點頭,雖然仔細看仍能看出幾分女兒家的秀氣,但糊弄一般人應該夠了。她本就是跳脫性子,在聽瀾小築悶了這麼久,感覺自己都快發芽了。公子和清漪姐姐都說外麵危險,可她孟雲兮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她身上藏著好幾種自己搗鼓的小機關呢!再說,她就是去江州城裡最熱鬨的街上逛逛,看看雜耍,嘗嘗小吃,聽聽書,天黑前就回來,能有什麼事?
避開侍女,憑借對聽瀾小築地形的熟悉和幾分機靈,孟雲兮悄悄從一處守衛相對鬆懈的側門溜了出去。踏入久違的街道,感受著撲麵而來的人間煙火氣,聽著嘈雜的市井之聲,孟雲兮隻覺得渾身舒暢,如同出籠的鳥兒。
她先是好奇地在一個賣麵人的攤子前駐足,看著手藝人靈巧的手指捏出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形象;又擠進人群看了一會兒胸口碎大石和吞劍的雜耍,跟著眾人一起拍手叫好;接著被香甜的氣味吸引,買了一大包剛出爐的糖炒栗子,一邊剝一邊走,眼睛還四處亂瞄,對什麼都感興趣。
不知不覺,她逛到了靠近江邊碼頭的一片相對雜亂的街區。此處商鋪依舊林立,但行人成分複雜了許多,挑夫、水手、小販、江湖藝人混雜,空氣中也彌漫著魚腥、汗味和各種貨物混雜的氣息。
孟雲兮正被一個吹糖人的老伯手藝吸引,看得津津有味,渾然未覺,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已經悄然鎖定了她。
街角一處茶棚裡,三個穿著短打、麵相普通的漢子,正看似悠閒地喝著粗茶,目光卻時不時瞟向不遠處那個“俊俏得過份”的小書生。
“大哥,瞧見冇?那個小白臉,嘖,這細皮嫩肉的,比娘們還水靈。”一個瘦猴似的漢子壓低聲音,眼中閃著淫邪的光。
被稱作“大哥”的是個麵容憨厚、眼中卻精光閃爍的中年漢子,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目光在孟雲兮身上逡巡,尤其在“他”纖細的脖頸、白皙的耳後和挺翹的臀部多停留了片刻,低聲道:“是塊好料子。看這走路的姿態,雖然故意邁著方步,但腰肢擺動的幅度……還有那耳朵,冇穿孔,但形狀秀氣。臉上做了點修飾,但底子遮不住。十有八九,是個雌兒。”
“雌兒?”另一個黑臉漢子舔了舔嘴唇,“那更值錢了!翠華樓那邊,最近不是有貴客好這口麼?就喜歡這種長得比女人還俊、扮成書童或小相公的調調,出的價錢可不低!”
“大哥,乾不乾?看這穿著,不像有大來曆的,身邊也冇跟著人,估計是哪個小戶人家偷跑出來玩的小姐。”瘦猴漢子躍躍欲試。
中年漢子沉吟片刻,眼中凶光一閃:“機不可失。老規矩,麻利點,彆驚動人。弄到老地方,先驗明正身,若是完璧,價錢還能翻一番!”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留下茶錢,悄然起身,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不緊不慢地朝著渾然不覺、正對著一串糖葫蘆猶豫要不要買的孟雲兮包抄過去。他們乾這行當已久,專挑那些落單的、容貌出色的年輕男女下手,或賣入暗娼館,或供給有特殊癖好的達官貴人。孟雲兮這種“極品”,在他們眼中,就是行走的黃金。
孟雲兮終於決定買下那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笑嘻嘻地付了錢,轉身準備往更熱鬨的主街走。剛走出幾步,忽然覺得似乎有人在盯著自己,她下意識地回頭,正好對上那中年漢子“憨厚”的笑容。
“這位小公子,一個人逛街啊?前麵巷子裡有家老字號的豆花,味道那是一絕,要不要去嘗嘗?”中年漢子熱情地搭話,同時另外兩人已不經意地堵住了她左右和後方的去路。
孟雲兮心裡咯噔一下,她雖然江湖經驗淺,但並非全無警覺。這三人的站位和那中年漢子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與貪婪,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她握緊了袖中一個觸發式的迷煙小機關,臉上卻努力維持鎮定,模仿著男子的粗聲道:“多謝好意,不必了,我還有事。”說著,就想從側麵繞開。
“誒,小公子彆急著走嘛。”瘦猴漢子笑嘻嘻地伸手,看似隨意,卻快如閃電地抓向孟雲兮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悄無聲息地探向她腰間,那裡藏著一種能讓人短暫麻痹的細針。
孟雲兮大驚,再也顧不得掩飾,驚叫一聲:“你們乾什麼!”同時猛地縮手,向後退去,袖中的迷煙機關就要觸發。
然而,那黑臉漢子似乎早有預料,一步跨前,蒲扇般的大手迅捷無比地捂向她的口鼻,另一隻手則精準地扣向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唔!”孟雲兮的驚呼被捂住,手腕傳來劇痛,機關脫手掉落。她心中頓時被巨大的恐懼攫住,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一時興起的偷溜,可能帶來了怎樣可怕的後果。聽瀾小築的安逸,讓她幾乎忘記了外麵的世界有多麼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