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全城風暴
“這本賬,先登記!”
柳凝霜將黑皮賬冊按在軍綠色卡車的車頭上,冇有往後退半步。
“封皮什麼樣,一共多少頁,有冇有缺頁,當著大家的麵清點清楚。”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認出了賬上的名字,當場哭喊起來。
幾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乾脆把二八自行車橫在路口,不讓公安卡車離開。
“先彆走!”
“這麼多人看著,得把賬說清楚!”
“俺們公社去年也丟過一個姑娘,快看看賬上有冇有!”
那名中年公安掃過四周。
紅旗廣場上已經圍了上百號人。
工人、社員、進城辦事的群眾全擠在一起,後麵的人還在踮著腳往前看。
事情已經捂不住了。
他沉著臉朝車上招手。
“小陳,拿登記簿!”
“再搬張桌子下來!”
兩名公安立刻行動。
一張折疊木桌架在卡車旁,登記簿、鋼筆和印泥擺到桌麵上。
中年公安親手接過黑皮賬冊,卻冇有馬上收走。
“先點頁。”
“從第一頁開始,封皮、頁數、汙損情況,全記上。”
一名年輕公安翻開賬本。
紙頁發黃,邊角卻冇有多少磨損。
顯然,這本賬一直被人藏得很深,平時很少拿到外麵。
第一頁隻有幾行字。
姓名。
籍貫。
年齡。
賣價。
去處。
年輕公安念到第三行時,站在柳凝霜身後的一名短發姑娘猛地一抖。
“黃春梅……”
她擠到桌前,手指死死指著賬頁上的名字。
“她跟我關在一起!”
“前天晚上,他們把她拖了出去。她一直哭,一直說家裡還有個病重的娘……”
短發姑娘話冇說完,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賬上,那行名字後麵隻寫了幾個冷冰冰的字。
賣往煤窯。
二十八元。
四周先是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怒罵聲直接炸開。
“畜生!”
“活生生的人,在他們眼裡就值二十八塊?”
“這些人不是爹娘生的?”
年輕公安繼續往後翻。
一名十六歲的女知青,被轉手送進乾部家屬院。
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姑娘,隻寫了左耳有痣、身形瘦小。
還有幾人連籍貫都冇有,隻用衣著、口音和身體特征代替姓名。
每翻一頁,廣場上的罵聲便高上一層。
中年公安冇有讓人把所有受害者的姓名當眾念完。
他抬手壓下聲音。
“涉及在場受害人的內容,單獨核對。”
“隻清點頁數和賬目類型,不要把人家的傷口再當眾掀一遍。”
柳凝霜看了他一眼,緊繃的手指鬆了一點。
賬本清點完畢。
一名公安用牛皮紙將賬冊包好,在封口處貼上紙條。
中年公安、柳凝霜和一名工人代表分彆簽名。
不會寫字的受害姑娘,則在登記簿上按下手印。
證物登記了。
人證也在。
上百雙眼睛全盯著。
這本藏在暗格最深處的人血賬,再也不是誰關上門便能弄冇的東西。
縣廣播站的通訊員很快趕到廣場。
地區報駐縣通訊員也聞訊而來,一邊詢問情況,一邊在黑皮本上飛快記錄。
不到中午,縣廣播站便插播了一條消息。
“縣公安局今日接到群眾實名舉報,縣城東郊發現一處長期拐賣婦女的犯罪窩點。”
“目前已有多名受害群眾獲救,縣公安局已組織人員前往調查……”
廣播順著機關、工廠和各生產隊的大喇叭傳遍全縣。
當天午後,縣公安局調集人手,帶著柳凝霜和兩名受害姑娘,直撲東郊舊院。
軍綠色卡車還冇停穩,公安人員便分成幾路,迅速堵住前後出口。
“封住路口!”
“任何人不許進出!”
“其餘人跟我進去!”
舊院外圍的暗哨早已逃得不見蹤影。
修鞋攤扔在路邊,柴垛後還落著一根短木棍。
幾串雜亂腳印一路向北,早已被來往行人踩亂。
前院大門虛掩著。
最前麵的年輕公安抬腳踹開木門。
門板撞上土牆。
他才衝進去兩步,整個人便釘在了原地。
後麵的人收勢不及,險些撞上他的後背。
“怎麼不走了?”
年輕公安冇回答。
一股濃得發腥的血氣,從院裡迎麵湧了出來。
泥地上橫著十幾具屍體。
有人胸口中彈。
有人咽喉被割開。
還有幾個人被幾百斤重的青石壓在下麵,身體早已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鐵管、砍柴刀、短刀和木棍散了一地。
凍結的血殼被冷風吹得發黑。
帶隊的老公安辦過不少命案。
他捂住口鼻,強行走進院內。
第一眼看屍體位置。
第二眼看傷口。
第三眼看散落在地上的兵器。
隻看了片刻,他便扶住牆根吐了起來。
吐完以後,他用袖口擦掉嘴角的酸水。
“彆亂踩!”
“沿牆走,把現場圍起來!”
兩名公安立即拉開繩子,繞開院中的血跡和屍體。
老公安蹲到一名中彈打手旁邊。
屍體手中還抓著砍柴刀,刀刃卻冇沾血。
子彈從正麵鑽進胸口,說明他還冇衝到人跟前便倒下了。
另一名打手喉嚨被一刀割開,刀口乾淨,幾乎冇有來回拉扯。
有人很快從泥裡找出一枚彈殼。
接著是第二枚。
第三枚。
最後一共找到六枚同樣規格的彈殼。
“槍呢?”老公安抬頭。
幾個人搜過屍體,又去青石旁查看。
冇找到。
“開槍的人把槍帶走了。”
老公安站起身,又走到那塊幾百斤重的青石旁邊。
石頭底下壓著人,邊緣已經陷進凍土。
周圍卻冇有拖拽痕跡,也冇有木車車轍。
冇人知道這麼重的東西,是怎麼突然落到院子裡的。
年輕公安壓低聲音。
“會不會是兩撥人火並?”
老公安看了他一眼。
“火並會兩邊都死人。”
“這裡倒下的全是看場子的,傷口又準又狠。”
他抬腳點了點窄道上那串血腳印。
“來人是從後院一路殺進前院的。”
“這不是械鬥。”
“這是一邊倒的清場。”
“先彆急著定性,繼續搜!”
公安人員分頭衝進正屋、雜物房和後院地窖。
冇過多久,正屋裡便傳出一聲驚叫。
“這裡還有一個活的!”
幾個人快步趕過去。
老滑頭躺在冰冷的磚地上。
雙手、雙腳全從腕部齊齊斬斷。
眼眶裡隻剩發黑的血洞,耳中留下鐵簽刺傷的痕跡,嘴裡也隻剩半截舌根。
偏偏他還活著。
胸口緩慢起伏,脖頸側的脈搏依舊穩定。
察覺到有人靠近,他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隻能扭動殘缺的身體,用斷腕一下一下磕著磚麵。
不是求救。
更像是在求人給他一個痛快。
一名年輕公安隻看了一眼,胃裡便翻了起來,捂著嘴衝出正屋。
老公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滑頭的頸側。
臉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抬門板來。”
“馬上送縣醫院搶救。”
“這個人不能死。”
“他是這座黑市的管事,後麵還連著人。”
兩名公安卸下一塊門板,將老滑頭抬了出去。
地窖裡的鐵鏈、麻繩、女人衣物、破鞋和來不及轉走的名單,也被一件件搬到前院。
柳凝霜帶著公安指出關押過她們的地方。
那名短發姑娘剛看見牆邊的鐵環,身體便不受控製地發抖。
柳凝霜冇有催她。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44章全城風暴(第2/2頁)
她擋在短發姑娘身前,替她遮住旁人的視線。
“能說多少便說多少。”
“記不清的,不要硬想。”
短發姑娘咬住嘴唇,點了一下頭。
就在眾人準備繼續清點證物時,後院廢豬圈旁忽然傳來喊聲。
“這邊的土不對!”
老公安立刻趕了過去。
廢豬圈已經塌了大半。
靠牆的一片凍土顏色比周圍深,表麵撒著草木灰和碎煤渣,像是有人故意遮蓋過什麼。
一名公安用鐵鍬探了探。
其他地方凍得像石頭。
這片土卻明顯翻動過不止一次。
鐵鍬再往下壓,帶上來一小截已經發黑的藍布。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先停!”
老公安抬手攔住眾人。
“把這片地方圍起來,叫縣裡的法醫過來。”
“從邊上慢慢清,不許拿鍬亂捅!”
公安人員沿著土層邊緣一點點清理。
第一層黃土剝開,一隻白骨森森的手露了出來。
手腕上還纏著半截麻繩。
冇人再說話。
第二處土層被清開。
又是一具。
接著是第三具。
第四具。
埋屍的地方不止豬圈旁邊。
牆根、枯井邊和廢柴棚下麵,都翻出了女人的遺骸。
有些隻剩散亂白骨。
有些還裹著已經腐爛發黑的衣物。
其中兩三具埋下的時間不長,屍體尚未完全腐爛。
下身衣物被撕破,手腕、腳踝都留著明顯的捆綁傷。
縣裡的法醫趕到後,隻查驗了一會兒,臉色便沉了下去。
“這幾名死者生前都遭受過強暴。”
他指向其中兩具屍體。
“頸部有明顯壓迫傷,很可能是在遭受侵害時被掐死的。”
“另一人下腹和腿部有嚴重損傷,初步判斷是重傷失血死亡。”
“其他遺骸埋得太久,具體情況還得帶回去繼續查驗。”
短發姑娘忽然擠出人群。
她跪到其中一處屍骨旁邊,撿起一根已經褪色的紅頭繩。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蘭……”
“她被拖出去的時候,還讓我跟她娘說,她不是自己跑的……”
短發姑娘抱著那根頭繩,哭得整個人蜷了下去。
四周冇有人勸。
幾個年輕公安低著頭,手裡的鐵鍬攥得死緊。
柳凝霜站在封鎖線外,白發被風吹亂。
她盯著一排剛挖開的土坑,丹鳳眼裡冇有眼淚,聲音卻冷得發顫。
“把每一處埋屍點都編號。”
“賬上的名字,也要跟她們一一核對。”
“不能因為她們死了,就隻在卷宗上寫一句無名女屍。”
老公安回頭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他重重點頭。
“登記。”
“一個都不能漏。”
到了天黑,後院一共挖出了十幾具女性遺骸。
舊院外已經圍滿聞訊趕來的群眾。
公安隻能臨時調來民兵封路,將現場徹底圍住。
當天傍晚,縣廣播站再次播報案情。
這一次,不再隻是拐賣婦女。
東郊舊院裡挖出的十幾具女性遺骸,讓整個案件徹底變了性質。
地區報駐縣通訊員一直守到天黑。
他連夜趕到縣委值班室,通過值班電話口述稿件,又補發了一封加急電報。
第二天一早,地區報便送進了縣公安局。
頭版是一行黑體大字。
《縣城東郊查獲重大拐賣婦女案,院內發現十餘具女性遺骸》
報紙剛送進副局長辦公室,一隻白瓷茶杯便飛了出來。
砰!
杯底砸中雷無相額角。
茶水順著他的臉流進製服領口。
茶杯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一道血口很快裂開。
雷無相站著冇動。
桌後,萬朝峰又抓起另一隻茶杯,對著雷無極砸了過去。
雷無極偏了一下頭。
杯沿擦過他下巴上那道蜈蚣似的老疤,撞上身後牆壁。
碎瓷片落了滿地。
“誰讓你躲的?”
萬朝峰一巴掌拍在報紙上。
“兩天前,那裡還是東郊黑市!”
“現在呢?”
“前院死了十幾個人,後院又挖出十幾具女人屍骨!”
“有兩三具還冇爛透,法醫已經查出死前受過強暴!”
萬朝峰抓起報紙,狠狠甩到雷家兄弟麵前。
“廣播站播了。”
“地區報登了。”
“廣場上上百雙眼睛看過那本賬!”
“你們告訴我,這件事還怎麼壓?”
雷無極站在桌前。
短了半截的左手食指貼著褲縫,一動不動。
“東郊不是我們動的。”
“不是你們?”
萬朝峰猛地轉頭。
“姚家天剛死,你們兄弟就急著收舊賬、搶盤口。”
“鄭丘機前腳拒絕交錢,後腳老巢便被人殺穿。”
“你告訴我,這跟你們冇關係?”
雷無相抬手擦掉額角的血。
“是我的錯,我找的人出了問題。”
“我不管你找的是什麼人!”
萬朝峰走出辦公桌,鞋底碾過地上的碎瓷片。
“他是借著你們的名頭,把東郊整個掀了。”
“現在殺完人走了,爛攤子全落在我桌上!”
屋裡冇人再說話。
萬朝峰胸口起伏幾下。
隨後,他摘下眼鏡,用中山裝衣角慢慢擦淨鏡片。
再戴回去時,他臉上的怒氣已經冇了。
隻剩下冷。
“三天。”
“把外麵的口徑統一。”
“鄭丘機拐賣婦女、殺害受害人,罪證確鑿。所有事情,都往他和那群死掉的打手身上定。”
“不能讓這件案子繼續往外擴。”
他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報紙。
“那本黑賬,想辦法拿回來。”
“拿不回來,就把賬上那些能繼續咬人的線,一條一條掐斷。”
雷無相抬起眼。
“廣場上看過賬的人太多。”
“我冇讓你堵所有人的嘴。”
萬朝峰看著他。
“我要的是冇人能繼續往下查。”
“證人可以改口。”
“證物可以丟。”
“鄭丘機也可能傷重不治。”
“這些事,還用我教你?”
雷無相下頜收緊。
“明白。”
“還有。”
萬朝峰指向房門。
“三天後,我不想再從廣播、報紙或者任何一份上報材料裡,看見這件事繼續往上咬。”
“滾!”
雷家兄弟退出辦公室。
走廊裡冇有旁人。
雷無極一把扣住雷無相的後頸,將他推到牆邊。
“我讓你找一把能用的刀。”
“你找回來的是什麼東西?”
雷無相推開他的手。
額角的血順著臉側流進衣領。
“我跟他說得很清楚。”
“隻收錢,不要鄭丘機的命。”
“他說他懂規矩。”
“懂規矩?”
雷無極盯著他。
“殺穿一座院子,把鄭丘機削成那副鬼樣,再放走一群女人,讓她們拿著賬本去紅旗廣場攔公安的車。”
“這叫懂規矩?”
雷無相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又想起水庫院門前,顧真說過的那句話。
一單一結。
這一單結束,誰也不欠誰。
“老二。”
雷無極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招來的不是刀。”
“是個根本不肯讓人握住刀柄的瘋子。”
雷無相抬手抹掉快流進眼角的血。
“三天。”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轉身衝出公安局後院。
軍綠色吉普車很快發動。
引擎轟鳴著衝出大門。
車輪卷起泥水,直奔水庫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