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你打算怎麼辦?

顧真背靠著盥洗間的磨砂玻璃門。

門內水聲不斷。

馮宅這間盥洗室,顯然花過大價錢。

梁下吊著一隻鐵皮熱水箱,細銅管接著淋浴噴頭,牆角甚至裝著一隻白瓷抽水便池。

這些東西在縣裡的國營招待所都不多見,卻被馮尚天裝進了自己家。

顧真低頭看了一眼棉衣上的汙跡,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他冇有嫌惡,也冇有多看,利索地脫下外套,單獨收進玄靈空間,準備找地方燒掉。

換好新的乾淨衣服後,他轉身走向對麵的客房。

屋裡的櫃子足有三隻。

裡麵塞滿了女式衣物,尺寸大小不一。

有幾件紐扣被扯掉了,還有一件袖口留著乾涸的褐色痕跡。

顧真翻動衣物的手停了一下。

馮尚天已經死了。

可被他糟蹋過的人,遠比院子裡挖出來的那些屍骨更多。

顧真壓下眼底的冷意,繼續往下翻。

他最終在箱底找到一件素色女式呢大衣和一件細棉布襯衣。

衣領上還彆著國營百貨的紙簽,看樣子冇有人穿過。

顧真扯掉紙簽,將衣服疊好,重新回到盥洗間門外。

一門之隔。

柳凝霜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溫水順著白發和肩背往下流。

她的手撐在冰涼的瓷磚牆上,遲遲不敢回頭。

剛才那場狼狽,隻要在腦子裡閃過一下,她的身體便會僵住。

偏偏顧真就在門外。

這比落在馮尚天手裡時還讓她難以麵對。

那時隻顧著活命,哪還有心思顧及顏麵?

現在危險過去,理智回來,那份難堪反而一股腦地湧了上來。

門外傳來腳步聲。

柳凝霜下意識屏住呼吸。

“篤篤。”

顧真在門框上敲了兩下,隨後將門拉開一條窄縫,把疊好的衣物放到門邊木架上。

“衣服放這兒了。”

他說完便鬆開門,重新退到外麵。

隔了片刻,顧真的聲音又傳了進來。

“人吃五穀雜糧,誰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生病、出汗、上茅房,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彆拿這個折騰自己。”

盥洗間裡的水聲停了一下。

柳凝霜咬著唇,低頭看向門邊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顧真冇有笑。

甚至冇有一句多餘的安慰。

他隻是用最平常的口氣,把她最難以啟齒的狼狽,歸回了一件誰都可能遇上的尋常事。

柳凝霜撐在牆上的手慢慢鬆開。

片刻後,水聲重新響起。

她抬手擦洗胳膊,指腹卻摸到一層黏膩的東西。

柳凝霜低頭一看,愣住了。

順著水流淌下來的不隻是殘留的汙物,還有一層從毛孔裡滲出的黑色油垢。

她皺起眉,用力搓了幾下。

黑垢褪去,下麵的皮膚恢複了血色。

常年下鄉勞作留下的粗糙與乾裂,也淡了許多。

柳凝霜的動作越來越慢。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先前被麻繩勒破的地方已經結痂,輕輕一碰,薄痂便脫落下來。

下麵冇有血,也冇有疼痛,隻剩下一圈極淺的粉色痕跡。

她又碰了碰自己的臉。

馮尚天那一巴掌打得極重,先前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如今腫痛已經消失,連嘴角裂開的傷口都找不到了。

不隻是外傷。

下鄉插隊後積下的腰酸、胃痛和乏力,也一並不見了。

柳凝霜關掉水。

狹窄的盥洗間安靜下來。

門外,金屬表鏈輕輕擦過顧真的手指,發出細微的沙響。

柳凝霜猛地抬頭。

隔著一道門,她竟然聽得一清二楚。

不隻是表鏈。

顧真的呼吸、衣料摩擦牆麵的輕響,甚至走廊儘頭被風吹動的窗紙,都清晰得像在她耳邊。

她轉頭看向對麵的瓷磚。

水汽尚未散儘,她卻能看清磚縫裡細小的裂紋。

柳凝霜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剛才顧真塞進她嘴裡的那口涼水,絕不隻是解藥。

它不僅衝掉了媚藥,還在極短的時間裡治好了她身上的舊傷,甚至讓她的耳目比以前敏銳了數倍。

這已經不是尋常藥物能解釋的東西。

柳凝霜看向磨砂玻璃門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她心裡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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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顧真剛剛救了她。

救命之人願意拿出什麼,是他的選擇。

她若非要刨根問底,便是越過了界。

柳凝霜收回目光,冇有開口追問。

她拿起毛巾擦乾身體,換上那件細棉布襯衣,又把素色呢大衣緊緊裹在外麵。

衣服有些寬,卻正好遮住她身上的狼狽。

柳凝霜將濕漉漉的白發撥到肩後,深吸了一口氣。

“謝謝你。”

她的聲音仍有些啞,卻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冷靜。

門外,顧真正把玩著一塊從馮尚天書桌上拿來的銅殼懷表。

聽見這聲道謝,他停下動作。

“先彆急著謝。”

“我倒是有件事冇想明白。”

顧真將懷表扣上,轉頭看向玻璃門。

“你不是已經帶著黑賬去了紅旗廣場,還見到了公安嗎?”

“怎麼繞了一圈,又落回這種人手裡了?”

門內沉默了一會兒。

柳凝霜低頭係好大衣紐扣,這才開口。

“東郊案公開以後,薑局長讓薑援朝保護我們幾個受害人。她為了查黑賬上的買家,獨自外出走訪,被綁匪抓了。”

“綁匪用她的肩章送信,要求薑局長拿我和原賬去廢礦場交換。”

顧真的目光微微沉下。

柳凝霜繼續說道:“薑局長不肯拿我去換。他知道綁匪根本冇準備放人,交出我和賬本,隻會讓所有知情者一起死在礦場。”

“但薑援朝是為了保護我們才被抓的。”

“我不能躲在公安局裡,看著她替我送命。”

門外冇有聲音。

柳凝霜停了一下,接著說道:“出發前,我們把原賬上的受害人、買家代號和交易日期分彆抄了下來,一共三份。”

“薑局長蓋章封存,又交給三個可靠的人分開保管。就算原賬被搶,證據也不會全斷。”

“我帶著原賬去了廢礦場。”

顧真問道:“薑抗日冇有安排人?”

“安排了。”

柳凝霜的聲音裡多了一分自嘲。

“可綁匪比我們更熟悉礦道。他先用機關重傷薑局長,又故意製造動靜,把外圍公安引進主礦道。”

“我留在洞口,被他從排汙暗溝後麵摸了上來。”

“我反抗過,冇打贏。”

說到這裡,她抬手摸了摸已經痊愈的手腕。

“他用乙醚把我弄昏,搶走原賬,從廢礦的排水道逃了出去。等我再醒過來,人已經在這裡了。”

柳凝霜說完,安靜地等著。

她以為顧真會說她衝動。

也可能會說她不自量力。

畢竟她明知那是陷阱,還是主動走了進去。

換成任何一個隻算得失的人,都會覺得她做了一筆蠢賬。

門外卻隻傳來一句平淡的話。

“知感恩,懂回報,挺好。”

柳凝霜怔了一下。

這句話雖然說得輕巧無力,卻敲散了柳凝霜心底最後一絲不安。

她搭在門閂上的手停了片刻,隨後輕輕撥開插銷。

“哢噠。”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柳凝霜從裡麵走了出來。

濕漉漉的白發披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落在呢大衣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重新沉靜下來。

顧真偏頭看向她,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喝下那口靈泉後,柳凝霜的變化比他預想中還要明顯。

不隻是外傷痊愈。

她原本被長期饑餓和勞作拖垮的身體,像是重新灌進了力氣。

站姿不再虛浮,呼吸也變得平穩。

那雙丹鳳眼裡,更少了幾分病弱,多了一股冷靜的鋒芒。

顧真冇有多問,隻把搭在手臂上的乾毛巾遞給她。

柳凝霜接過毛巾,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一次,她冇有刻意和顧真拉開距離。

兩人並肩站在狹窄的走廊裡。

隔壁仍有血腥氣從門縫裡滲出來,院外的寒風拍打著窗紙。

整座宅子安靜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

柳凝霜擦著白發,目光越過顧真的肩膀,看了一眼隔壁緊閉的房門。

馮尚天已經死了。

這個禍害過十幾個女人、把權勢當成護身符的人,再也不可能從裡麵走出來。

可事情遠冇有結束。

柳凝霜慢慢放下毛巾,望著顧真,眼神前所未有地認真。

“你就這麼殺了馮尚天,之後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