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提人

縣公安局審訊室內,白熾燈光刺眼。

“砰!”

薑援朝雙手死死撐著掉漆的桌麵,身子前傾。

那身七十年代的女性民警製服穿在她身上,透著股不服輸的利落。

她留著齊耳短發,原本清亮的杏眼此刻熬得通紅,鼻尖上的那顆痣因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動。

她的目光像兩把刀,死死盯住對麵的男人。

“郭大飛,我冇空跟你繞彎子。”薑援朝聲音嚴厲,透著難以掩飾的急切,“那個白發姑娘,柳凝霜!你把她弄哪去了?”

郭大飛手銬嘩啦響了一聲,他那虎背熊腰的身子吊兒郎當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當然知道那個白發少女在哪,但要是告訴眼前的小辣椒,難免會把案子往顧真身上扯,所以,郭大飛說謊了。

“薑公安,你這問題問得冇水平。”

郭大飛咧開嘴,滿臉蠻橫,笑得像個冇皮冇臉的地痞,“我都跟你說八百遍了。我摸進馮家,把馮尚天那孫子一寸寸給活剮了。那女的在旁邊鬼喊鬼叫,吵得老子心煩。我嫌她礙事,拉出院子半道上隨便找個荒地就給扔了。是死是活,我哪知道?”

“你放屁!”

薑援朝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搪瓷茶缸水花亂濺。

薑援朝指著他的鼻子,厲聲警告,“隱瞞不報是什麼後果你比我清楚!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查不到?”

“那你查吧,該說的我都說了。”

她正準備拿政策繼續施壓,身後的木門突然傳來異響。

“哐當!”

審訊室的門突然被人粗暴推開。

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穩,刺耳。

秦夏峰踏進審訊室。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黨員製服,身形微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文的麵孔上,掛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倨傲與冷漠。

在他身後,跟著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身影。

左邊那人像一尊鐵塔,虎背熊腰,下巴上一條蜈蚣般的老疤蜿蜒而上,正是縣治安中隊隊長雷無極。右邊那人留著中長發,嘴角叼著半截冇點燃的煙卷,眼神陰鷙如毒蛇,正是他的副手弟弟,雷無相。

薑援朝猛地直起身,右手下意識按住腰間的警棍。

“出去!這裡是重案審訊室,誰讓你們進來的?”她厲聲喝止。

秦夏峰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完全無視了薑援朝的質問與阻攔,大步走到審訊桌前。

他拉開黑色的公文夾,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紙。

“啪。”

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被秦夏峰兩根手指按著,居高臨下地拍在桌麵上。

“嫌疑人郭大飛,現在由我們接手。”秦夏峰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冰冷,帶著直接的命令口吻,“放人,我帶走。”

薑援朝一把奪過文件。

她的目光掃過紅頭,迅速落到最下方的落款處。

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馮無燎。

薑援朝胸口猛地一堵,滿眼震驚,死死盯著那個簽名。

馮尚天剛死,他爹馮無燎連避嫌都不顧了。

為了給兒子報私仇,為了把活口弄出去折磨,堂堂縣革委會一把手,竟然敢無視所有公安法紀,直接下黑頭文件跨部門撈人!

這種隻手遮天的行徑,徹底撕碎了辦案的程序。

滔天的怒火瞬間在薑援朝胸口炸開,燒斷了她所有的理智。

“啪!”

薑援朝手臂猛地一揮,將那份紅頭文件狠狠摔在秦夏峰的胸口。

紙張散落,輕飄飄地跌進沾著血跡的灰塵裡。

“秦夏峰!你們簡直無法無天!”薑援朝指著對方,聲音因為憤怒而打著顫,“公器私用!草菅人命!誰給你們的膽子來搶人?”

她快步繞過桌子,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死死擋在郭大飛的椅子前。

“郭大飛是身背命案的重犯,更是深挖黑幕的核心證人!”薑援朝揚起下巴,杏眼圓睜,斬釘截鐵地宣告,“現在他必須在局裡接受二十四小時嚴密保護,絕不可能放他踏出公安局半步!”

走廊外,被踹門聲驚動的乾警們早就圍攏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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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人群擠在走廊裡,看著一向頭鐵的薑援朝竟敢指著秦夏峰的鼻子痛罵,甚至連馮無燎的批條都敢摔。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幾個老乾警麵麵相覷,互相換著驚駭的眼神,小聲議論著馮家這手遮天的權勢,更震驚於薑援朝的不管不顧。

審訊室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秦夏峰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文件,皮鞋底漫不經心地踩了上去。

他根本懶得與薑援朝爭辯,冷漠地偏了偏頭。

雷無極動了。

他邁開步子,像一堵移動的磚牆直挺挺地撞過來。

薑援朝剛想拔出警棍,雷無極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橫,硬生生憑借龐大的身軀優勢,將薑援朝蠻橫地擠開。

薑援朝後背撞在牆上,疼得悶哼一聲。

坐在椅子上的郭大飛冇有掙紮。

他看著逼近的雷無極,心知肚明這一出去,必定是被帶進私牢活活折磨。

馮家絕不會讓他痛快地死。

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郭大飛不僅冇反抗,反而扯起嘴角,衝著牆角的薑援朝發出一陣粗糲的冷笑。

“薑公安。”郭大飛啐了一口帶著血絲的唾沫,笑得滿臉嘲弄,“這就是你天天掛在嘴邊的王法?這就是你說的法律保護?”

他用力晃了晃手腕,鐵銬撞在椅子上嘩嘩作響。

“老子都自首了!我都老老實實坐進你們公安局的鐵椅子裡了!”郭大飛笑得肩膀直抽,指著秦夏峰,“結果呢?人家拿著一張破紙,就得把我像狗一樣拖走。你那點保護,連個響屁都不如!”

“閉嘴!你彆管!”

薑援朝扶著牆拚命站直,怒喝一聲,咬著牙又要往上衝。

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斜刺裡伸出,死死擋在了她的麵前。

雷無相咬著那半截煙卷,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他雖然冇哥哥雷無極那麼強壯,但那股子殺人不見血的狠勁,像毒蛇一樣將薑援朝死死釘在原地。

雷無極單手揪住郭大飛的衣領,左手那短了半截的食指扣著麻繩,像提溜一隻小雞一樣,將他從鐵椅子上硬拽了起來。

鐵鐐拖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雷家兄弟架著郭大飛,大步向門外拖去。

就在經過薑援朝身邊的那一刻,郭大飛特意停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

那雙粗獷、布滿血絲的眼睛,用一種充滿嘲弄的眼神,死死釘在薑援朝的臉上。

冇有憤怒,也冇有求救。

那眼神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一寸寸割開薑援朝身為警察的自尊。它在無聲地質問:

你的審判呢?

你引以為傲的公正法律呢?

在老槐樹下,你指著我發誓說“在審判前絕不讓你死”的誓言呢?

現在他們出招了,該你做選擇了。

這赤裸裸的靈魂拷問,讓薑援朝如墜冰窟,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郭大飛的視線隻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便被雷無極粗暴地往前一拽,強行押出了審訊室的門框。

鐵鏈拖曳的聲響,漸行漸遠。

門外,走廊裡黑壓壓的乾警們。

麵對秦夏峰那張冷漠倨傲的臉,麵對雷家兄弟那一身毫不掩飾的凶悍煞氣,麵對那張代表著絕對權力的紅頭文件。

冇人敢攔。

眾人麵麵相覷,噤若寒蟬。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撥開,硬生生從中間讓出了一條暢通無阻的通道。

薑援朝死死貼著冰冷的白灰牆壁。

她的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雙拳卻緊緊攥死。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溢出。

“吧嗒”一聲,砸在地板上。

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秦夏峰與郭大飛離去的背影,看著通道兩旁退縮的同事。

強權的碾壓,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她引以為傲的信念砸得粉碎。

未能兌現誓言的巨大屈辱,死死勒住了她的咽喉。

薑援朝就這麼站在血跡斑駁的審訊室裡,陷入了極致的不甘與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