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周元慶的太極
國營飯店的二樓包間內,空氣中飄散著醬油與肉香。
老李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布衣,腰間係著圍裙,手裡端著一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穩穩地擺在八仙桌正中央。
他那張敦實厚道的臉上掛著習慣性的精明笑容,目光在桌邊的兩人身上迅速掃過,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
老李一言不發,利落地端著空托盤退了出去,順手將沉重的實木門帶嚴,把走廊裡的喧鬨徹底隔絕。
包間內的氣氛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窖。
薑抗日麵色鐵青地坐在椅子上,臉上的青胡渣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憤怒。
他連看都冇看那滿桌精心烹製的菜肴一眼,猛地抬起手,“啪”的一聲,將那本三本薄薄的黑賬抄錄本重重拍在桌麵上,直直推到周元慶麵前。
“周主任,紅星大隊那戶苦主,昨晚一家四口被毒死了!”薑抗日的聲音發沉,咬肌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高高鼓起,一字一頓地往外蹦,“這整整五天,隻要黑賬本上涉及到的人名,搬家的搬家,失蹤的失蹤!咱們公安局的明查暗訪處處碰壁,所有線索全被提前掐斷。”
薑抗日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重重叩擊在桌麵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馮無燎在縣城一手遮天,他就是毒害這方百姓最大的毒瘤!”
周元慶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那肥厚的身軀穩穩陷入椅子裡,左手盤著一掛油光發亮的佛串,佛珠碰撞出沉悶的“噠噠”聲。
右手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直直塞進嘴裡。
肥膩的汁水在唇齒間爆開,周元慶閉上眼睛,邊咀嚼邊微微搖頭,仿佛完全冇聽見剛才那番血淋淋的彙報,所有的心思都在這塊肉上。
“老李的手藝,還是這麼地道。”周元慶咽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拿過秘書趙有為遞來的熱毛巾,細致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他靠回椅背,伸出短粗的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幾頁薄薄的抄錄紙。
“老薑啊,你這脾氣就是太急躁,辦案子不能光靠一腔熱血。”周元慶冷笑了一聲,“你說馮無燎是毒瘤,證據呢?就憑這幾張紙?這幾天你們公安局大張旗鼓地查,折騰出什麼水花了?冇有鐵證!幾頁手抄的數字,隨便找個人就能寫,這算哪門子實質證據?單憑這個,根本扳不倒根深蒂固的馮家。你這叫拿雞蛋碰石頭。”
“難道就由著他殺人滅口?由著他買賣婦女!”薑抗日徹底急了,一把按住桌沿,上半身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周元慶,“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難道要等老百姓都死絕了,才算證據確鑿?”
站在周元慶身後的趙有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他八麵玲瓏地提起茶壺,給薑抗日倒了一杯熱茶,嘴角掛著滴水不漏的溫和笑意,精準地插話打起了太極。
“薑局長,您先喝口茶消消氣。”趙有為語氣平緩,“領導不是不查,是辦案講究個程序。您這單憑推測,真把動靜鬨到省裡去,一旦拿不出鐵證,反而容易被反咬一口,到時候上麵怪罪下來,咱們誰都擔待不起啊。”
“冇你說話的份!”薑抗日一把擋開茶杯,滾燙的茶水濺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水漬。
周元慶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轉動佛串的手停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深沉與忌憚。
“老薑,你以為我不想動他?”周元慶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就姚家天那個賬本上,清清楚楚寫著個‘f先生’。我暗地裡派了三個最得力的線人去摸底。結果呢?”
周元慶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薑抗日麵前晃了晃。
“連個水花都冇打,人全蒸發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周元慶冷哼一聲,將殘酷的現實撕開,“馮無燎為了上位心狠手辣,什麼絕戶事乾不出來?冇有十足的鐵證,冇有省裡調遣軍隊來鎮壓,你讓我這小胳膊小腿的去擋他的道?”
周元慶靠回椅背,語氣堅決,直接斷絕了薑抗日的指望:“我這趟來是視察的,不想把命搭在這窮鄉僻壤裡。”
包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薑抗日覺得骨子裡的血都涼透了。
他雙手死死撐在桌麵上,青筋暴起,雙眼赤紅地盯著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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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的氣節在這一刻,與對方圓滑貪生的嘴臉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周元慶。”薑抗日連官稱都不叫了,聲音裡透著極致的憤怒,“你作為省裡空降的領導,就是打算在縣城這麼畏首畏尾地混日子?你眼睜睜看著老百姓活在水深火熱裡,晚上閉上眼,你就不怕半夜鬼敲門!”
麵對這番嚴厲的指責,周元慶不怒反笑。
他那肥厚的佛耳動了動,大拇指重新開始一顆顆撥弄著手裡的佛串。
“老薑啊,這縣城的水深著呢,鬼敲門我頂多做個噩夢,要是人敲門,我怕的這一覺就成了鬼中的一員咯。”周元慶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高高在上的說教意味,“你也該學學這官場上的規矩。有些事,該閉眼就得閉眼。閉上眼,大家都能睡個好覺。”
薑抗日站在原地,徹底陷入了孤立無援的絕境。
那種明知真凶是誰卻無能為力的壓抑感,幾乎要把他逼瘋。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幾乎要凝固時。
“砰!”包間門被猛地撞開。
門板狠狠磕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薑抗日的心腹乾警小劉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大口喘著粗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局長!出事了!”小劉聲音都在打顫。
“慌什麼!”薑抗日猛地回頭,眉頭擰成個死結。
“秦夏峰……秦夏峰拿著馮無燎親筆簽字的紅頭文件,配合雷無極、雷無相兩兄弟,直接闖進重案審訊室,把重要證人郭大飛強行提走了!”
薑抗日臉色大變:“我不是下了死命令,絕不允許放人?”
“攔不住!他們直接拿紅頭文件壓人,雷家兄弟動手硬搶。”小劉急得快哭出來,緊接著爆出更致命的消息,“還有……薑公安不甘心,她單槍匹馬騎著自行車,偷偷尾隨雷家的押送車,往城外私牢的方向去了!”
薑抗日腦袋裡“嗡”的一聲巨響,猶如五雷轟頂。
他太清楚馮家私牢是個什麼樣的人間地獄,女兒這一去,絕對是凶多吉少!
他再也顧不上求眼前這個圓滑貪生的周元慶。
薑抗日一把推開椅子,像頭被激怒的老獅子,頭也不回地摔門衝出飯店。
趙有為看著敞開的包間門,低聲問:“領導,這……”
周元慶夾起一顆花生米,淡淡說:“吃菜,彆管閒事。”
與此同時,馮家私宅。
秦秋月的房間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與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一口黑漆漆的實木棺材還停在大廳,秦秋月穿著華貴的衣服,坐在太師椅上,肥胖的臉上透著歇斯底裡的瘋狂。
一個穿著公安製服的男人恭敬地站在下首。
正是昨晚在紅旗大隊路口盤問過白月遙的那個黑警。
“秦夫人,我昨晚在水庫邊排查,發現了一個女孩。”黑警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彙報,“身段、氣質,極度疑似您要找的那個柳凝霜。”
秦秋月猛地抓緊太師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既然像,為什麼不把人抓回來?”
黑警額頭冒出冷汗,趕緊解釋:“夫人,情報裡說目標是‘白發魔女’。可水庫邊那個女孩,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因為這個最核心的特征不符,加上那是紅旗大隊,王德貴那幫地頭蛇護短得很,冇有確鑿把握,我冇敢直接拿人,怕打草驚蛇。”
“廢物!”
秦秋月雙眼赤紅,眼中爆發出瘋狂的怨毒,厲聲嘶吼:“我兒子死了!頭發可以染,臉能變嗎?寧殺錯不放過,聽不懂嗎!”
黑警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吱聲。
“踏、踏、踏。”
房間陰影處,突然傳來沉重而拖遝的腳步聲。
滿身鞭傷、衣服上還滲著血跡的鬼羅刹,像幽靈一樣走了出來。
她的狐狸眼裡閃爍著病態的興奮,長長的舌頭伸出來,病嬌且殘忍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那雙帶著血腥氣的眼睛死死盯住黑警,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
“你剛才說,那個女孩在哪?”
黑警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在水庫那邊的紅旗大隊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