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於此,劉備心中陡然湧起一陣難言的惻隱與愧疚。
悟淨雖為天規所罰,困於此河為囚,非其所願,可終究害了無數生靈。
那些過路僧人,往來凡人,又何其無辜,何其可憐。
如今自己滿心隻想著過河,卻方才想起那些枉死的魂魄?
人逝已久,就算不能立碑樹傳,至少該為他們超度一番,願來世能轉生太平富庶之地,再無顛沛流離之苦。
也算為悟淨贖罪了吧。
想到這裡,劉備心境陡然沉靜肅穆。
他鄭重玄奘道:“大師,你可會超度之法?”
“阿彌陀佛……”
玄奘坦然道:“貧僧本擅此道,除了劉皇叔,尋常亡魂大多能度。”
劉備認真道:“既如此,便請大師大發慈悲,以此誦經,超度這流沙河中萬千枉死孤魂,讓他們早登極樂,如此可好?”
玄奘一怔,這還是劉備第一次真正的請求他以佛法行善度世,安魂定魄。
欣慰之餘,卻又驟然感到一陣刺骨的愧疚。
是啊,這流沙河裡死了那麼多人。
我卻一心隻向著靈山求取真經,反倒忘了途中渡化眾生,這般執念,豈不違背了佛家普度眾生,慈悲為懷的本心。
是皇叔提醒了我,讓我及時警醒,未曾在偏失本心的路上行遠。
念及此,玄奘亦凝重道:“阿彌陀佛,皇叔所言極是,貧僧自當在此超度流沙河亡魂,願其來世,皆得圓滿,再無枉死之痛!然此還望皇叔配合。”
劉備慨然頷首:“超度之事,全憑大師做主安排。備必當全力配合。”
而後對沙僧道:“悟淨,為師要超度此間亡魂,雖說事出有因,但你亦難脫全責,你與為師一起,為他們超度吧。”
悟淨雙手合十:“弟子遵命。”
於是,玄奘劉備共持一身,盤膝合十坐於流沙河畔。
沙僧跪叩於側畔,焚香默禱,肅穆萬分。
玄奘口誦經文《往生咒》,劉備依言念誦,沙僧亦與之複述。
聲聲梵唱清越莊嚴,隨風漫過八百裡弱水。
悟空、八戒與秀念三人亦收斂心性,為師父師弟悉心護持,料理周遭。
入夜,河底腐朽的陰靈被慈悲喚醒,慢慢的浮於水麵,化作流螢般的光點,靜靜飄向西方。
弱水的戾氣漸漸消去,一日比一日澄澈平和。
第七日起,每日黃昏便有幾根白骨浮出水麵。
白骨隨著碧波蕩漾,靜靜浮在玄奘麵前,仿佛在聆聽著梵音。
第四十九日夜晚子時,最後一遍《往生咒》落音。
最後一根白骨,也漂至水麵。
至此,九具屍骸的所有骨骼,終是全部浮於水麵之上。
劉備與玄奘皆感驚愕,抬起頭看向那些骸骨。
便在此時,一陣水霧漫卷流沙河麵,骸骨悄然無蹤,卻隻見遠處九道模糊的僧影在霧靄靜立於水麵之上。
他們身姿各異,或高或瘦,或矮或胖。
雖衣袍早已朽爛成泥,骨殖上還凝著弱水蝕骨的青痕,卻無一例外身姿端嚴,寶相沉靜。
周身都縈繞著千年不散的清梵之氣。
他們一並抬眼,目光穿透陰陽的界限與數百年的時光,落在劉備身上。
也落在玄奘的身上。
執念,仿佛早已融入這流沙河的每一滴弱水,沉在河底,飄在霧中,刻在每一塊被水衝刷的岩石上,也附在每一粒砂礫上。
或許,他們在長安踏出第一步時,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身隕弱水,魂困流沙,半途死於非命。
但他們義無反顧。
這是執念,更是渡世宏願的信念。
他們的魂魄困在這生死交界的渡口,一等便是幾百年。
不怨天,不尤人,隻是安靜地等,等待那個能接過他們手中未竟的使命的人。
今日,他們終於等到了。
人心道義與普度宏願的融合,赤誠如炬,萬劫不移。
而這心念,終於叩開了九位先行者塵封千年的心門。
贏得了他們最鄭重,最無言的認同。
此時此刻,九道僧影對著這第十位取經人雙手合十,緩緩躬身。
行了一個跨越九世的佛禮。
劉備與玄奘亦一同合十,莊嚴回禮。
而後身形漸散,河水中,那九僧身影又變回那九具瑩白如玉的骸骨。
此時此刻,這些零散的骸骨緩緩聚攏,彼此牽引,井然相扣。
最後竟嚴絲合縫地拚成一艘小巧而堅固的白骨之筏。
靜靜浮在這萬古沉寂的弱水之上。
這一刻,劉備肅然起敬,玄奘望著這筏,鼻酸眼熱,幾欲落淚。
連平日裡頑皮跳脫的悟空,難有正形的八戒,此刻也儘數斂去嬉鬨之色,神情肅穆看著眼前一幕。
“大師,過河麼……”
明明是劉備掌控著這副軀體,他卻還是這樣征求了一句。
“好……”
在玄奘應下的那一刻,劉備才邁開步子,小心翼翼踏上骨筏。
筏身狹小,堪堪隻夠承載一人一馬。
但這已然足夠。
師兄弟四人各擎行囊,或化緣送餐,或留意水勢,或飛掠在骨筏四周護法隨行。
他們早已打定主意,若有半分變故,便是耗儘修為,也要護住師父周全。
但,這一路並冇有發生什麼。
骨筏所到之處,皆風平浪靜,安然無虞。
隻是白馬略苦,因怕其驚惶掙紮落水,被悟空用了瞌睡蟲。
足足在筏上睡了七日。
第七日,骨筏終抵彼岸,第十世取經人的雙足終是踏上了堅實陸地。
回頭再望此筏,心中猶然不舍。
“大師,九世取經人的魂魄尚且未散,若以斡旋造化重鑄白骨,或許還能將他們救活?”
“阿彌陀佛,這……貧僧也不知可否。”
劉備聽得明白,玄奘心中早有此意。
隻是忌憚菩薩的衷告和天道輪回的法則,故而遲遲不敢決斷。
“還是試一試吧。若能複生,便與我等一並西行,既有人和大師探討佛法,也正好也完成他們的夙願。”
玄奘真正的感受到了劉備對他的體恤與關懷。
“阿彌陀佛。”
玄奘垂眸頷首:“便依皇叔所言。”
劉備回身,手掌覆在骨筏之上,正要催動斡旋造化之術。
誰知靈力還未發出,九具白骨便各自析出一縷瑩白靈魄,凝作九顆素淨瑩潤的菩提子,輕顫著墜向岸邊枯柳,錯落相銜,天然串成一串念珠。
而那晶瑩剔透的白骨,便在靈光散儘的刹那,化作瑩白齏粉,融入弱水之中,再無半點痕跡。
霎時間,那連鴻毛都浮不起的流沙河,忽然泛起層層金紋。
千年怨念一朝儘散,河水重獲浮力,從此化作尋常江河。
劉備能感受倒逝者對複生的婉拒之意,又輕輕握了握這串菩提:“既然如此,便將這串菩提帶在身上,讓他們隨你我一同西行,了卻這九世夙願。”
玄奘悵惋而又欣慰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