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豬八戒強忍饑餓,準備弄點“藥石”充饑。
忽聽得不遠處的山徑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一縷淡淡的飯食香氣也隨之而來。
師徒一並抬眼望去,隻見林間緩步走來一個美貌少婦。
她身著緗黃色衣裙,翠色衣袖,美得像一朵綻放的凝露黃棠,臂彎裡挎著一個青竹食籃。
玄奘一怔,腦海中立刻想起皇叔的囑咐。
這深山老林間,常有猛獸出冇,能見女子老人,必是高人所扮。
玄奘暗自忖度:“定是某位菩薩或是仙人,見我師徒等乾糧粗劣,路途清苦,特地化身凡形,前來布施接濟,順帶試煉我的禪心。”
他當即緩步上前,躬身合十,恭敬見禮。
“貧僧三藏,乃東土大唐往西天求經的和尚。不知女施主何來此處?”
女子款款回禮:“我是西山下的女子,並無他故,因還誓願要齋僧。”
玄奘心道:穩了穩了。
又問道:“既是還願布施,不去寺廟,為何來這荒山野嶺?”
女子柔聲道:“師父不知,此處乃是白虎嶺,西山腳下便是寒舍。
我雙親俱在,一向虔心禮佛、樂善好施,時常布施供養四方僧人。
早先家中無有兒郎,父母長年行善積福,方才求得我這一女。
昔日父母曾得一夢,菩薩明示:可賜一女,待我十五歲後,每逢生辰便攜食至此山還願,自有佛緣相逢。
今日得遇聖僧,果然應驗不虛。
聖僧,這飯菜正好給您。”
聞聽此言,玄奘已然確認,這若非菩薩神佛,必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護教珈藍那幫送飯人。
這次玄奘比較謹慎。
他心中思索,菩薩會不會又要考驗我什麼呢?
現在已經過午快兩個時辰了,自不可化緣受齋。
皇叔總以藥石治療自己,我既操控本體,斷不能敷衍戒律。
玄奘當即合十躬身,從容婉拒:“女施主美意,貧僧心領。然佛門有過午不食之戒,不敢違律,還請施主收回齋食。”
八戒一旁道:“師父,你不餓,俺可快餓死了。”
“哎呀八戒……”
玄奘想提醒八戒:這是菩薩來考驗我們,為師不好明說,你怎就不能懂點事?
卻不便直言點破,惱急不已。
那女子莞爾一笑,柔聲勸誘:“聖僧路途勞頓,若饑苦難耐,大可借藥石之食調養身軀。還請莫要拘泥戒律,安心用些齋飯充饑吧。”
玄奘見菩薩都有此言,便允八戒用齋。
八戒趕緊接過來,一頓狼吞虎咽。
秀念和沙僧也吃了一些。
女子複又柔聲言道:“我雙親素來虔心向佛,若得拜見聖僧寶相莊嚴,必定欣喜萬分。長老若是不棄,不妨隨我前往寒舍留宿歇息。”
八戒一邊吃著齋,一邊偷瞧美女:“哎呀,這好啊,也省的露宿紮營了。”
玄奘不禁有些為難:“這……”
女子非常理解的笑道:“家中既有父母在堂,亦有夫君相伴,大師大可安心,無需多慮。”
“既如此,那貧僧多謝女施主。”
於是,叫上黑熊沙僧,師徒四人,一並往那西山而去。
行至院落遙遙可望之時,那女子倏然麵露遲疑,輕聲說道:
“方才初見聖僧寶相莊嚴,滿心恭敬,反倒一時疏忽,忘了大師三位高徒俱形貌凶悍。家父素來豁達無畏,自無大礙,隻是家母心性柔弱,若是見了,難免心生惶恐不安。”
玄奘瞬間了然,心知這定是第二重試煉。
出家之人,當守慈悲本心,萬萬不可驚擾鄉民百姓。
暗自輕歎,方才行於荒山野嶺,未曾令三人化作僧人法相。
此刻臨時施法遮掩形貌,反倒刻意唐突,落了痕跡。
沉吟片刻,他轉頭吩咐道:“你三人留在此地安營等候,我獨自前去拜謝其父母,稍作應答便即刻折返。今夜,便不入院借宿了。”
沙僧躬身勸道:“師父孤身前往,荒嶺險僻,唯恐暗藏凶險。”
玄奘溫聲寬慰:“此地相距不遠,舉目便可望及。一介弱女子尚且從容往來,為師又有何不便行走?”
沙僧又道:“那容老沙與師父同去?”
玄奘搖頭:“你等形貌,恐嚇壞人家,便留在此處。為師親去便可。”
沙僧苦勸不得,又怕真嚇了人家,壞了師父修行,便想著待師父走遠些,化成頭陀模樣再遙遙跟隨。
玄奘隨少婦行走三五裡地,來到那山間小院。
院舍樸素尋常,雞犬羊鴨一應俱全,卻死寂無聲,全無活氣,隻木然的看著他,透著一股莫名的詭異。
玄奘隻當飼養不當,若有疾病,可以造化術相醫。
可腳步方才踏入屋舍,便聞一聲“嘿嘿嘰嘰”的妖女的怪笑。
周遭景象驟然天翻地覆。
再看農屋瞬間消融瓦解,化作幽深陰冷的漆黑鬼洞。
玄奘驚呼一聲:“哎呀!”
差點嚇暈過去。
再看那女子,頭顱沉沉垂下,脖頸扭曲僵硬。
停頓須臾,又以一種詭異反常的姿態,一寸寸緩緩抬了起來。
嬌弱麵皮寸寸剝落,皮肉儘數消散,露出森森枯骨,空洞的眼窩漆黑幽深,白骨精猙獰本相徹底顯現。
玄奘驚慌之餘,竟忘記祭出護法。
眼見著那妖精一步一步走過來,他隻想念經讓自己先行安定。
可冇背過多心經,慌亂間隨口而出的竟是前段時間念的最多的往生咒。
冇辦法,為度流沙河亡靈,他連續念了七七四十九天。
滿腦子都是那五十七字的咒文。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而聞聽此咒,那妖精渾身一抖,隻覺魂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接著,周身冒出黑煙,畢生修為不斷從周身泄露揮發。
“哎?哎哎……彆……彆念……”
玄奘心膽俱寒,不敢停誦,往生咒連綿不絕自唇間湧出。
他本是佛祖二弟子金蟬子轉世,身為大唐第一高僧,口誦梵咒自帶無邊願力,威勢浩大無比。
而白骨精又非尋常妖魔。
雖然修為甚高,卻是亡靈白骨煉化,怨念凝聚而成,恰好被此咒所完美克製。
“大師!我知錯了……求您彆再念了!”
白骨精隻覺得修為不斷外泄,止也止不住。
她淒厲慘叫,雙手捂耳,苦苦哀求。
玄奘一怔,看這女妖怪渾身冒煙,痛苦不堪,方才收住咒文,疑惑問道:
“你……你究竟是菩薩試探,還是山中妖邪?”
白骨精聞言心頭一震,瞬間識破此話玄機。
她立刻斂氣凝神,傾儘殘餘修為,將周遭鬼洞異象儘數複原。
身形一晃,轉瞬化作端莊慈悲的菩薩法相,厲聲喝道:
“愚鈍和尚,本座乃是觀音菩薩。為何不分緣由,胡亂誦咒衝撞?還不快快向本菩薩賠罪!”
玄奘驟然怔住,心中驚駭不已。
暗自思忖,想來是菩薩化身妖魅,特意設局試煉自己。
念及方才驚恐錯誦經文,惹得菩薩如此大怒。
玄奘是真把她當觀音菩薩了,慌忙雙膝跪地,俯首請罪:“觀音菩薩在上,弟子身陷驚懼,方寸大亂,錯誦咒文,衝撞菩薩尊駕,萬望寬恕。”
話音落下,重重叩首。
“邦……”
這一頭磕下去……
在凡人眼中平平無奇。
可在白骨精這等幽冥厲鬼看來,卻如那大雷音寺佛鐘巨響,磅礴佛光轟然炸開。
差點將她震滅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