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跌落的兩千瓦

海光寺憲兵隊的特彆報告送達天津站時,上麵的墨跡甚至還冇乾透。

情報處辦公室內,李涯將那幾頁薄薄的薄洋紙平鋪在沉重的紅木桌麵上,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發出咚咚的沉悶響聲。報告上的文字是用日文和中文雙語打印的,結論寫得極其含糊,日軍技術官聲稱昨晚全城測向網失靈是“多頻段高頻諧波造成的設備瞬時過載故障”,導致四輛九三式無線電測向車的接收機在三分半鐘內陷入了癱瘓。

可李涯絕不相信所謂的機械故障。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偏偏在渤海灣黑市走私船靠岸、黑市電臺即將發報的骨眼上,日軍那套引以為傲、被稱為“四十五秒電訊絞肉機”的測向網絡就集體啞火了?

“不是故障,是人為的高頻乾擾。”李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神深邃得令人發慌。

站在桌前的屬下小張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低聲道:“處長,日本人那臺測向車是德製最新型號,配備了高靈敏度的九極電子管。想要讓全城四輛測向車同時過載致盲,得需要多大的發射功率?天津市麵上哪有這種重型電訊機器?就算是海光寺憲兵隊本部的大型電臺,也不一定能製造出這麼大範圍的迷霧吧?”

“市麵上冇有,不代表站裡冇有。”李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呢子大衣和帽子扣在頭上:“走,跟我去一趟第一電業局。這件事動作要輕,不要驚動站長,更不要讓機要室那幫人察覺到半點風聲。”

半個小時後,天津市第一電業局的檔案室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黴味和濕冷的空氣。

李涯親自翻閱著軍統天津站所在法租界及周邊街區的總電表記錄。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墨水繪製的起伏耗電曲線緩緩滑動,眼睛緊緊盯著昨晚的時間軸。昨晚十點十五分,正是日軍測向車癱瘓、黑市走私電臺開機的時刻。

曲線在那個時間點上,突然出現了一道令人心驚肉跳的斷崖式下凹。

“這裡,為什麼突然掉了兩千瓦的負荷?”李涯指著那處深深的凹陷,聲音冰涼如鐵。

電業局的抄表主管用手帕不斷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解釋道:“官爺,這……這可能是當時遠郊高壓供電設備瞬時過載,也可能是某個大功率用電設備突然拉閘啟動。兩千瓦的負荷可不是小數目,相當於十幾臺大功率電風扇或者重型中繼發報機同時開機吸走電流……”

“接線口具體在哪?”李涯打斷了他的廢話,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抄表主管哆哆嗦嗦地拿出複雜的線路圖,指著上麵一處紅圈道:“天津站這一塊,高壓專線直接接入的是後院那排配電房,主要供給機要室、報密庫房以及後勤備用電路……”

李涯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容。機要室!餘則成管轄的機要室!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徹底串聯了起來。餘則成不僅有接觸庫房廢舊電訊設備的天然權限,更有組裝高頻中繼機的頂尖技術能力!那三分半鐘的“電磁迷霧”,根本不是什麼日軍設備故障,而是餘則成在天津站內部,用公家的高壓電拉閘啟動了大功率乾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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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份抄表記錄複印一份,鎖進保密櫃,誰問都不許說。”李涯冷聲吩咐道。

然而,李涯並冇有註意到,就在檔案室門外的走廊裡,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肩上掛著抄表工具包的青年工人正低頭擦拭著窗臺。那名青年工人正是中共天津地下局外圍交通員。在李涯帶著特務離開電業局後僅僅十分鐘,南市同義水鋪門前的掛牌上,就悄然換上了一塊帶著特定劃痕的水票。

天津站機要室裡,餘則成正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核對上一期的電訊報銷單據。

小順從外麵溜了進來,裝作收拾廢紙簍的樣子,湊到餘則成耳邊極輕地吐出一句話:“餘主任,抄表線有異動。情報處李處長剛才親自帶人去電業局查了昨晚的耗電峰值,重點看了後院高壓線的數據。”

餘則成端茶的手冇有一絲晃動,茶水連水花都冇濺起一點,眼神甚至冇有離開手中的單據。

“知道了,去把後院庫房的鑰匙拿來。”餘則成聲音平淡,仿佛隻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主任,李涯這是衝著昨晚兩千瓦的掉壓來的……咱們那臺臨時機器雖然拆了,但高壓閘和電源線上留下的熱痕根本來不及完全擦掉啊!一旦他帶著站長去查,可就全露餡了!”小順眼裡滿是遮掩不住的焦急與擔憂。

“急什麼?”餘則成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眼神裡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李涯要找的是共黨的發報機。可如果那兩千瓦的電,是站長自己為了保住黑市私貨而用掉的呢?”

小順一怔,隨即露出了難以置信卻又恍然大悟的目光。

餘則成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拍了拍小順的肩膀:“去吧,把鑰匙給我。另外,去賬上支點錢,給吳太太送去兩盒上好的阿膠和燕窩,就說是我犒勞太太會這段時間辛苦操勞的。”

與此同時,情報處辦公室內,李涯看著手裡那份蓋著紅印的抄表數據,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完美偽造的四川戶籍檔案打掉了他在身世上的追查,但這一次,冰冷的物理數據不會撒謊!兩千瓦的瞬間掉壓,除了大功率電訊設備,絕不可能有其他任何解釋!

李涯將數據仔細裝入革質公文包,整理了一下扣得嚴嚴實實的衣領,眼神冰冷而堅毅。

他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徑直走向了三樓站長辦公室。這一次,他要當著吳敬中的麵,親手把餘則成這隻蟄伏在天津站最深處的“深海”釣上岸來!

三樓走廊儘頭,站長辦公室的沉重木門緊閉著。李涯抬起手,重重地敲響了房門。

“進來。”裡麵傳來了吳敬中低沉而帶著威嚴的聲音。

李涯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關死,眼中閃爍著孤註一擲的光芒。劇烈的生死較量,在這一刻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