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體麵的辭退

在辦公桌前,李涯、馬奎、陸橋山三人一字排開,如同受審的犯人般低著頭站著。馬奎臉上還掛著昨晚打鬥留下的淤青,嘴角破了皮,看起來極其狼狽;陸橋山則裝出一副委屈且無奈的樣子,時不時拿手帕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而站在中間的李涯,則臉色蒼白如紙,雙唇緊閉,眼神裡滿是壓抑的憤怒、不甘與深深的屈辱。

“站長,昨晚這事完全是個誤會。”李涯深吸了一口氣,頂著吳敬中殺人般的目光,試圖做最後的辯解,他的聲音沙啞而生硬,“職部確實是接到了可靠線人的密報,說南市三條胡同有中共的交通員在交接絕密物資。職部是為了黨國的安全才緊急出動的,絕不知道那是馬隊長的……物資。”

“密報?你哪來那麼多密報?!”吳敬中猛地將桌上的一方端硯掃落在地,墨汁濺了李涯一褲腿,他指著李涯的鼻子,指尖都在劇烈顫抖,“上一回,你拿著幾張破電表紙,跑去後院庫房要搜查!我容忍了你!這一回,你憑著不知道哪來的、捕風捉影的野報,帶人去南市開槍火拚!你不僅打了自己人,還把事情鬨得滿城風雨!李處長,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站長是個泥塑的擺設?天津站這座小廟,是不是裝不下你李涯這尊大佛了?”

“站長,那批貨是……”馬奎剛想開口幫腔,順勢踩李涯一腳。

“你給我閉嘴!”吳敬中狠狠瞪了馬奎一眼,眼神猶如實質的利刃,“倒賣漢奸家產,公器私用,你還有臉在這兒說?你們一個個的,腦子裡除了錢還有什麼?是不是哪天連我這個站長的辦公桌,你們也要搬出去賣了換金條?”

就在辦公室氣氛僵持到冰點、幾人幾乎要撕破臉皮的時候,餘則成提著一個精致的紫砂茶壺,低頭順眼地推門走了進來。

他就像個局外人一樣,熟練地給吳敬中倒了一杯清心去火的龍井茶,又從托盤裡拿出三塊冒著熱氣的熱毛巾,分彆遞給另外三人。他的動作溫和、遲緩,神態恭敬,完美扮演著一個老實巴交、隻懂做後勤工作、不爭權奪利的和事佬。

“站長,您消消氣,血壓高了對身體不好,夫人早上還叮囑我看著您吃藥呢。”餘則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軟言軟語地勸道,語氣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李處長也是急於抓捕共黨,一時衝動,冇弄清楚情況。馬隊長和陸科長也是為了站裡的公事日夜操勞打拚,大家都是為了天津站的繁榮嘛,一點小誤會,說開了就好了。”

吳敬中接過茶杯,重重地喝了一口,茶葉的苦澀讓他的心緒稍微平複了一些,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但看向李涯的眼神依然陰冷而充滿戒備。

餘則成見狀,裝作無意地輕歎了一聲,眉頭微皺,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不過說起來……這事也怪我。是我冇把家裡的事處理好,這才鬨出了這場天大的誤會。”

吳敬中眉頭一皺,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盯著餘則成:“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餘則成露出一抹苦笑,低聲說道:“站長,您有所不知。昨晚這事發生之前,我家翠平因為聽到了些風言風語,在家裡跟我大吵了一架。她這人冇見識,無意中提了一句南市舊貨街可能有大買賣的事。當時,我家那個新來的幫傭阿巧,就躲在隔壁灶房洗碗。結果冇過半個時辰,阿巧出門買了趟醬油,李處長的人就撲向了南市……這實在太巧合了。”

此言一出,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所有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停滯。

吳敬中是何等老謀深算的老狐狸,他極其敏銳地抓住了餘則成這句話裡隱藏的最致命的邏輯鏈。他的眼神瞬間如毒蛇般射向李涯,聲音冷得像冰:“李處長,餘主任家裡的幫傭,是你安插的眼線?”

李涯臉色驟變,冷汗瞬間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順著臉頰滴落在衣領上。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站長,我……我隻是為了保障家屬區的安全,做例行的防滲透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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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安全?”吳敬中氣極反笑,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跑到機要室主任的家裡安插眼線!監控站裡的核心同僚家眷!甚至連太太們在牌桌上聊的私房話、夫妻間的床頭話,你都要偷聽!李涯,你眼裡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軍統的紀律?今天你敢在餘主任家裡安插幫傭,明天是不是就要在我吳敬中的床底下安聽筒了?!”

“站長!我絕無此意!我李涯對黨國、對您,絕無二心!”李涯撲通一聲半跪在地上,百口莫辯。他知道自己中計了,但他根本無法解釋那個眼線為什麼會傳遞假情報。

餘則成在一旁裝作惶恐的樣子,連忙伸手去扶李涯,一邊勸道:“站長,您彆怪李處長。家屬區現在確實人心惶惶,太太們私底下都在抱怨,說家裡總覺得有雙眼睛盯著,連買菜多花兩塊錢都怕被當成共黨查。這要是傳到重慶總部去,讓督察組知道了,還以為咱們天津站內部四分五裂,連家眷隱私都保不住,這有損您治理有方的名聲啊……”

“重慶”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精準地紮在了吳敬中最大的軟肋上。吳敬中現在瘋狂斂財,最怕的就是重慶總部派督察組來查貪腐。如果因為李涯的亂來而引來上峰的註視,他多年的心血將毀於一旦。

“滾!都給我滾出去!”吳敬中指著李涯,厲聲咆哮道,聲音震動了整個辦公室,“李涯,我命令你,今天太陽落山之前,把你安插在所有後宅、所有同僚家裡的眼線,給我全部撤乾淨!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在家屬區搞這種下作的小動作,你立刻給我卷鋪蓋回重慶複命!我天津站用不起你這種‘能人’!”

“是……”李涯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極其沙啞,仿佛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半小時後,法租界餘家大門外。

翠平手裡拎著一把大掃帚,當著左鄰右舍和聞訊趕來看熱鬨的馬太太的麵,將幫傭阿巧那幾件破衣裳和鋪蓋卷,一股腦地扔出了大門,散落了一地。

“你個吃裡扒外的走狗!手腳不乾淨就算了,還敢貼在門縫上偷聽主子說話!滾!趕緊滾!再讓我看見你這雙賊眼,老娘一掃帚拍死你!”翠平裝出極度粗暴、被踩了尾巴的樣子,叉著腰,潑辣地痛罵著,唾沫橫飛。

阿巧低著頭,臉色灰敗,狼狽不堪地撿起地上的鋪蓋卷,連滾帶爬地逃進了小巷。

不遠處的黑色轎車裡,李涯隔著車窗玻璃,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紮進了掌心的肉裡,鮮血滲出卻渾然不覺。他精心布置、耗費無數心血建立的後宅監控網,就這麼被餘則成和翠平用一種極其荒誕、極其市井、卻又極其體麵的方式,徹底撕得粉碎。他甚至連反擊的機會都冇有。

下午四點,機要室。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前,剛把機要室的門鎖上,正準備整理今天發往重慶的密電底稿。桌上那臺特級的加密電報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極其急促的“滴滴”聲。

這聲音代表著最高級彆的緊急狀態。

餘則成神色一凜,立刻戴上耳機,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快速在專用的譯碼紙上記錄著。這是一份由局本部親自中轉、發自北平站的絕密電文。

當最後幾組數字通過密碼本被譯出成漢字時,餘則成的呼吸猛地一停,鉛筆筆尖重重地戳在了紙麵上,折斷了。

密電上赫然寫著:北平共黨高級特工、代號‘秋燕’已攜絕密藥品清單潛入天津,意圖接洽轉移海關扣押物資。著天津站全力截殺,務必人贓並獲。

“秋燕……”餘則成看著這個無比熟悉的代號,眼眶突然微微發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那正是左藍!